高铁站广场的晨雾还没散,王图强就一瘸一拐地挪着步子。折叠座椅拄在手里,敲得地面“笃笃”响,像在跟这世界较劲。他坐下歇脚时,裤腿撸起来,露出中风后萎缩的左腿,皮肤松垮地贴在骨头上,可眼神依旧亮堂,见谁都愿意搭句话。
“王伯,又来散步啊?”保洁阿姨推着清扫车经过,笑着打招呼。
王图强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递过去:“刚儿子给的,甜着呢。”他说话有点含混,却透着股爽朗,“我这腿,是在还账呢。”
这话他常说,听得多了,邻居们也知道,他的账,全是倔脾气欠的。
二十年前,王图强从部队复员,胸前挂着三等功的勋章,揣着分配到国营厂的通知单回了家。家里人摆了两桌酒,亲戚朋友都劝:“城里多好,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比在村里强百倍。”他却把通知单往桌上一拍,红着脸嚷嚷:“余岭是生我养我的地方,凭啥别人都往外跑?我偏要回去!”
媳妇抹着眼泪劝:“村里路都没一条,你去当支书,能有啥奔头?”
“没奔头就闯奔头!”王图强梗着脖子,“老支书握着我的手说,村里六个五保户等着人照顾,小伙子们连媳妇都娶不上,我不能撂挑子。”
就这么倔着,他回了余岭。第一件事就是修路,沿着水库开山,硬生生要凿出一条路来。没钱,他把当兵六年攒的钱全拿出来,又挨家挨户找在外的乡贤募捐。有人泼冷水:“王支书,这山要是能修路,早几十年就修了。”他不吭声,每天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往山上跑,手掌磨出了血泡,缠块布接着干。村民们见他这么倔,也跟着动起来,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整整三年,路终于通了,汽车第一次开进了余岭村。
路通了,王图强又琢磨着搞产业。他领着村民在水库边养鸭,山脚下养猪,山里养鸡,说要搞绿色生态。有一回,十头快出栏的猪染上了病,村里有人急了:“赶紧杀了运到城里卖,能回点本是点。”王图强脸一沉:“不行!咱这牌子不能砸了!”他硬是让人把猪全埋了,自己蹲在埋猪的地方,抽了一下午的烟,眉头拧成个疙瘩。
后来,他又找了浙江的战友,学了稻田养虾、养蛙的技术,还请了福建的茶艺师,办起了茶坊。村里的日子渐渐红火起来,绿水青山真的变成了金山银山,水库上建了桥,还搞起了水上游乐项目。小伙子们也都体面地娶上了媳妇,再也没人说“有女莫嫁余岭男”了。
可王图强的身体却垮了,“三高”全占了。媳妇逼着他去医院,他摆摆手:“我当过兵,身体壮实,这点毛病不算啥,项目要紧。”生态旅游项目落成那天,庆典上摆了酒,有人劝他少喝点,他却端着酒杯说:“这是咱余岭的好日子,我得喝三杯!”一杯,两杯,三杯下肚,他“咚”地一声倒在地上,醒来后,腿脚就不利索了。
现在,王图强每天还是会去高铁站广场散步,手里的折叠座椅既是拐杖,也是歇脚的凳子。有人问他:“后悔吗?要是当年进了城,也不会落得这个下场。”
他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不后悔。你看咱余岭,路通了,日子富了,这就够了。我这倔脾气,没白倔。”
风吹过广场,带着些许暖意,王图强眯起眼睛,望着远方,仿佛又看到了余岭村那青山绿水,看到了村民们脸上的笑容。他知道,自己的倔脾气,还会陪着他,一直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