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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宝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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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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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小时候,父亲留给我的记忆是一封来自内蒙古的家信,简单的只有十几个字。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关于父亲的记忆。

长大了才知道,那时候父亲长年在内蒙古打工——放过羊、淘过金、建筑工地上抱过砖、小煤窑里挖过煤。父亲的生活颠沛流离,居无定所。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从不回家。儿时关于父亲的记忆就是大人们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你爸在外面搞副业、挣大拾!

于是我明白,父亲在外面搞副业。家里只有母亲、爷爷、奶奶、弟弟和我。

小学五年,没有任何关于父亲的记忆,早晨叫我起床的是爷爷,冬天送我上学的是母亲,回家为我做饭的是奶奶,陪我一起玩耍的是弟弟。关于父亲,只是写在信纸上的一句话。

那时候的天总是很蓝,日子过的总是很慢。最大的娱乐就是偷着跑到附近的水泥厂看电视,印象最深的是《地道战》,放学路上,我们便一人扛一根玉米秆,高声喊着“日本鬼子进村了!”浩浩荡荡从乡间的黄土路上走过,浑身上下感觉到威风凛凛。

乡间的黄土路,也曾留下了我无比灿烂的童年。村里去外地打工的人很多,长年累月都不回家,所以也就不觉得缺少什么,更没有人把我们当成“留守儿童”。我们留在家里守着妈妈。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根本没觉察到有什么不对。

小学毕业,父亲年龄大了,没有力气继续在外面搞副业,便不得不回家在水泥厂寻了一份抱石头的差事,勉强挣两个钱,供给我和弟弟继续念书。那时候,父亲学会了抽烟,抽的是老旱烟,我和弟弟的作业本基本上全被父亲回收再利用成了他的卷烟纸。

一棒棒旱烟就是庄稼汉最好的交流,那时候,关于父亲的记忆就是他斜躺在炕上,一边抽旱烟一边唉声叹气,屋子里的空气总是很沉闷,放学归来,在家里我和弟弟都不怎么说话。

记得有一次,我家修梯田的任务没有完成,村里的队长三番五次跑到我家门上要罚款,家里没钱交不起,一拖再拖,直到快过年了,突然有一天,我从学校回家,发现我家门上贴着一张封条。全家人都坐在院子外面,三九天冻的弟弟瑟瑟发抖,父亲一根接一根的抽着旱烟。我走过去,正想一把撕下封条,不料父亲一巴掌把我打倒在地上。

于是我明白:贴在我家大门上的封条就是公家的权利,任何人都不能随便撕毁。

眼看天快要黑了,父亲不得不泪水涟涟四处求人才借来了三百元钱恭恭敬敬的交到队长大人手里。那天晚上,我们全家老小才不至于露宿旷野。

山里的月亮总是很圆,山里的星星总是很亮,山里的夜晚总是很安静,安静到只听见几声狗叫。

一盏煤油灯,两本破书,就是我全部的家当。我爬在家里唯一的一张桌子上看书,父亲躺在炕上一根接一根的抽旱烟。这样的场景就如同电影,只是缺少了背景音乐。

一九九八年夏天,我考上了省城的一座中专学校,父亲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他像个孩子一样,拿着我的录取通知书,中午饭也没顾上吃,跑到姑姑家来找我,他满头满脸的汗,衣服脏的分不清颜色,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用一片破布和几个塑料袋层层包裹着的录取通知书,递到我的手里,我分明看到父亲的双手在发抖,他站在姑姑家院子里叫我回去。我当时由于不知道中专会不会录取,而住在县城的姑姑家,每天跑去县城一中打听消息,生怕自己中专考不上,高中也错过了报名而没有学上。

那天中午,看见父亲大老远的跑来,拿出红色的录取通知书,站在姑姑家院子里,让我做出决定,他好像手里捧着皇上的圣旨,连一口水也顾不上喝,立等着我做出回答:是回去上中专,还是继续等待县城一中报名?

面对人生中的第一次选择,我很茫然,父亲也很茫然,他给不了我任何的参考,只是不停地催促。我已经记不清当年是如何做出这个决定自己命运的选择了,我稀里糊涂的跟父亲回了家,按照录取通知书上的要求,我去村委会和乡政府办理上学的粮食关系转移和户口转移等手续,父亲又一次开始四处求人借钱。还清清楚楚记得中专一年的学费是1800元,对于一个在水泥厂干一天活挣八块钱的农民来说,这无疑是又一个天文数字,我不知道父亲最终找了多少人,才给我借够了这1800元学费和1000元的生活费。总之,赶在9月4日开学前一天,他把借来的钱给我缝在贴身穿的内衣口袋里,送我坐上了开往省城的长途班车。那一年,我十六岁,父亲四十岁。

我一个人坐在开往省城的长途班车上,看见站在车窗外的父亲,他没有抽烟,而是从衣服口袋里抓了一把麻子,塞到我手里说“晚上瞌睡了就嗑几颗麻子,别睡着,到学校了记得给家里来一封信……”

从此以后,我开始了一个人的远行。每逢寒暑假结束学校开学的时候,几乎都是父亲送我去县城的长途车站坐车,我坐在车上等待着发车,父亲站在车窗外的马路上,身影消瘦,唠唠叨叨,千叮咛万嘱咐,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十几年后,当我第一次站在孩子的校车外面,送年仅六岁的儿子去上学,心中不由想起了自己当年上学的情形。我一去就是大半年,而孩子只是早晨坐校车去晚上六点坐校车回来,仅仅只是一个白天,我心中充满了不舍和不放心,不知当年站在车窗外的父亲,心里在想着什么?

父亲不善言谈,从来不说起生活的不易和艰辛,也从来不会表达自己内心的想法,他唯一的精神享受就是抽一棒旱烟。

我在中专学校上学的三年,同时报考了自学考试。每逢寒暑假回家,我总是拿出砖头一样厚的书,爬在家里唯一的一张桌子上学习,有时候直到深夜。父亲睡了一觉醒来,看我还在看书,他会不安的又小心翼翼地叫我上炕睡觉。他之所以不安,是担心我看书太多学习太拼命,看坏了脑子熬坏了身子;他之所以小心翼翼是害怕我再一次提起退学上高中之事。

那时候,我年轻气盛,在初中学习拔尖。当我进到省城那个破破烂烂的中专学校,明白自己将来是要做个建筑工人时,我对自己当初很草率的做出的这个决定深感懊悔。当时学校里大多数学生都有同样的问题,在初中出类拔萃学习成绩名列前茅的我们,结果稀里糊涂来到了这么个学校,个个觉得自己都是人中之龙国之栋梁,没想到将来是要做个建筑工人替别人修房盖屋,大有一番壮志难酬报国无门悔恨万分而又无可奈何的感叹!当然,也不全是无可奈何,有个别的同学就放弃了上中专,交到学校的学费也不要了,打点行装回家从头开始,选择读高中考大学。而大多数同学和我一样,和家里人一商量,一是丢不起一年1800元的学费;二是担心回去读三年高中,将来能否考上大学尚且未知。所以,家长都规观自己的孩子继续在那个中专学校读下去。父亲也一样,我写信告知他我也有回来上高中的念头时,紧张的他几天几夜睡不着觉,专门跑到村里请人代写了一封书信,劝我安心读书不要回来。回来前途未卜,既然中专是公家开办的学校,将来就一定会有人管。远在农村老家的父亲,何曾知晓,上世纪九十年代末中专教育已经辉煌不再,不只是中专毕业后国家不再分配工作,而且学校里也充盈着一股颓废的世纪末情绪。很少有学生认认真真学习,也很少有老师认认真真讲课,学生面对着未知的未来无心学习,老师也同样面临着未知的未来,不知道自己将来何去何从?我们就如同一艘在海上迷失了方向而随波漂流的大船,面临着狂风暴雨,人人心中都在思索那个未知的明天。这些事父亲不会知晓,他只是以一个本分的庄稼汉的心思,在盲目的相信着公家。他认为公家办的学校就一定是好学校,他认为省城的学校录取的都是每个初中毕业的好学生,就一定是好学校。我给他讲了我的很多担忧和学校的实际情况,他接连抽了好几棒旱烟后说:“公家的学校就一定会有人管!回来上高中,多花一笔冤枉钱不说,三年以后,能不能考上大学还不一定?”

我想说我一定能,可惜没有用。面对着父亲对公家的万分信任我无言以对,那个年代,和父亲一样的很多农民都对公家抱有那种渗入骨髓里的信任。对父亲而言,我们家上溯祖宗十八代,祖祖辈辈都是农民,而我是第一个被公家的学校录取将来是要吃“公家饭”的人,突然要放弃眼看即将到手的这一切,想入菲菲要回来读高中考大学,父亲的犹豫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后来的事实证明:人只有在经历一番曲折,遭受一番打击,走了一段弯路之后,如果一旦醒悟,从内心爆发出来的那股力量是惊人的。我们班当年回头上高中的两名同学,三年后都考上了大学,有一位还考上了北京大学。人在年轻的时候,遭遇一点挫折,对他的成长有百利而无一害。

紧接着第二年,弟弟也初中毕业,弟弟的学习成绩也很好,父亲也有让弟弟上中专的打算,在我的再三阻挠下,弟弟这才选择了上高中考大学。而让我彻底放下上高中考大学念头的,还是迫于家里捉襟见肘的经济状况。每当我看见父亲把那一沓还带着他的汗水和体温的学费,给我缝进内衣口袋的时候,我就打消了一切罗曼蒂克的幻想,我只有利用现有的学习条件,认真学习,中专不行,我就参加自学考试,自考大专、自考本科,用自己不懈的努力,来改变自己建筑工人的命运。

父亲每次看到我抱着厚厚的书翻看,几次次都欲言又止,不无担心而又小心翼翼,生怕他某一句话说的不合适,会影响到我的心情。我那个时候变得多愁善感,敏感而令人琢磨不透,难以理解。那时候,我写下了很多像诗一样的豪言壮语,那时候,我经常夜半三更不睡觉,抱着厚厚的书看一阵哭一阵,哭书中的主人公,也哭自己的命运。我“神经质”的生活,严重影响了父亲。直到现在,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我坐在屋子里看书,父亲依然是又担心又害怕的神情。别人的父亲发愁自己的孩子不看书不学习,而我的父亲发愁的是我不停地看书,从他四十多岁一直愁到我四十多岁。父亲发愁的是害怕我看书看坏了脑子熬坏了身子,在他心里,孩子身体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我看的书他不懂,我写的文字他不懂,我从事的工作他也不懂,我何尝又真正的懂父亲的心呢?如今,我也做了十几年的父亲,我时常以一个父亲的心试图去理解自己的父亲。

我在父亲的脸上第二次看到笑容,是两个孩子的出生。首先是弟弟有了孩子,紧接着是我也有了孩子,我的孩子三四岁的时候,我经常带孩子回老家,父亲怀里抱一个孙子,手里牵一个孙子,满脸笑容,幸福的像花一样!父亲带着两个孙子,从村里的黄土路上走过,铿锵有声、威风八面、气壮山河!

如果你提出让他跟随我们一起去城里居住,他则连连摆手,万分推辞,说什么也不去。也不是说不去,孩子刚生下不久一直到孩子在幼儿园的几年,父亲和母亲随着我们住在城里。孩子没上幼儿园时,父亲陪孩子在小区院子里玩耍,陪孩子去黄河边挖沙子放风筝。孩子上幼儿园后,他和众多的爷爷奶奶一样,提个小板凳,坐在幼儿园门口,能坐整整一个下午,一直等到孩子从幼儿园跑出来,他伸开庄稼汉干活的大手,抱起孩子,从幼儿园一直抱到家里。那是父亲一天中最为开心的时刻,每天如此,雷打不动。等到孩子一放暑假,他就要回老家。老家的地荒了,老家的院子里长满了杂草,老家的房子里落满了灰尘,父亲不辞长途奔波的劳累,让我和孩子站在院子里,他轻快的忙进忙出。不一会儿,就收拾的窗明几净,房子是房子炕是炕,院子里的杂草没有了,孩子骑着他的摇摇车满院子疯跑。这时,父亲才坐下来点燃一支烟,心满意足的看着孩子,看着自己的房子,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那份笑容是发自内心深处的,是用任何语言都难以描述的。

一个月假期结束,三四岁的孩子哭着闹着要在爷爷家玩不回城里,六十多岁的父亲,也闹小脾气,也不愿回城里。很多时候,我都是连哄带骗,在孩子的哭声中离开那个充满欢乐的小院,启动车子,向遥远的熟悉而又陌生的省城出发。我带着孩子走了,家里只留下父亲一个人,他像丢失了魂魄的无头苍蝇一样,在院子里不停的出出进进,拿起铁锨放下锄,不知道干什么好。每当我从监控上看到这一幕时,内心是无比的辛酸。只好期待下一次放假,只好期待再一次带孩子回爷爷家。

欢乐的时光总是过的很快,转眼之间,孩子长大了,父亲变老了。长大了的孩子,只要一有时间,就闹腾着让我带他去爷爷家,可惜变老了的父亲,越来越固执,越来越不愿意离开那个小山村,越来越沉默寡言,他一个人住在老家,起早贪黑,忙忙碌碌营务着自己的庄稼。

我家门口有一小块地,我告诉孩子说那是你爷爷的“开心农场”。你看他种的辣椒、西红柿、萝卜、玉米、洋芋、豆角、韭菜、黄瓜、碗豆,父亲种啥地里就长啥,父亲种的有模有样。每次回家,我们都要摘好多的蔬菜带到城里,孩子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春天帮爷爷种地,秋天到地里随便采摘。有一年,我让父亲种点花,他说不能吃,我让父亲栽棵树,他说没有用。他的地盘他做主,我只好放下自己这个略显浪漫和文艺的想法,在城里狭小的阳台上,在花盆里栽花种树。而父亲的土地,要种啥像啥!要能吃!要有用!我劝他少种点地,他不听;我劝他来城里居住,他不来。他一个人,守着自己的老屋,耕种着自己的土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孩子一天一天的在长大,父亲一天一天的在变老,而我的身体,也出现了各种各样的毛病。去年“五一”过完没两天,我头脑疼的厉害,就去医院检查,医生告知非得住院治疗。父亲听到之后,摞下自己的庄稼,从老家来到省城,每天守在医院,守在我的病床前,我们百般劝阻,让他回去休息,他总是不听。白天,躲在医院的某个角落里抽几根烟,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晚上好不容易劝他回去了,谁知快要睡觉时,他总会出现在医院的走廊里,我只好让他睡在陪护沙发上。晚上我有时候睡不着,会坐在病床上看书。父亲假装睡着,其实他也没睡着,他时不时的睁开眼睛看我一下。他委婉的阻止我看书,但无济于事。年轻时,他越是阻止我越是反抗,如今他老了,他也明白他的阻止没有用,但是他不由自主的总会劝我早点睡觉不要看书,而我总会说“不看书我睡不着,你睡你的”。这样的对话从我二十岁一直持续到我的孩子快要二十岁了。你说你的,我做我的,好像这样的对话背后,没有产生任何的实际意义。父亲是身不由己的关心我的身体,害怕看书会影响我的睡眠。而我置若罔闻,依然我行我素,根本没有把父亲的苦口婆心当一回事。我经常说父亲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我又何尝不是如此。父亲的世界里有永远种不完的地,有永远干不完的活,他看见地里长出了可喜的粮食心里就感到踏实,他就打心底里高兴。不管生活如何改变,他做为一个农民的本份永远没有变。而我的世界里又有什么呢?我读了那么多的书,我写了那么多的文字,居然没有一篇是写给自己父亲的?

出院之后,我身体渐渐好转,父亲又要回去。在老家,还有他营务了大半辈子的土地和庄稼,就像他的另一个孩子一样,他也放心不下。而我自从出院以后,停下匆忙的脚步,开启了另一种的生活。隔三差五,父亲总会找时间给母亲打电话,询问我的身体,询问我每天在做什么,询问我晚上几点睡觉?看到他们谨小慎微小心翼翼生怕打扰了我的样子,我往往鼻根发酸无言以对!

我只好用这样一些虚无缥缈的文字,祝愿父亲健康长寿平安快乐,也借此祝愿天下所有的父亲健康长寿平安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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