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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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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协轶事

光协轶事

 

 

 

他刚走到售饭处,窗户砰的一声关了。

怕怕,戳破天的个子!两条高吊腿直直站着,凸出的前门颅几乎捱齐了窗楣。他踌躇起来,思考着敲与不敲以及敲了会怎样而不敲又会怎样的问题。

饭厅空荡荡的,几只雀儿叽叽喳喳正在饭桌上举行美餐。这雀儿好漂亮,宝蓝、翠绿、米黄、紫红、灰褐……圆圆的,绒绒的,羽毛的花纹极细,被落地大玻璃窗透射的夕阳一照,更显得精灵光洁。嘘,好灵秀的地方,连小鸟儿也这般的美!要在城市,早被那些有识之士走引走逮走抢走,再关进笼子尽情地逗呀玩呀乐呀喜呀。他猜想,怕不是麻雀,抑或是画眉、夜莺和黄鹂吧?

要是往常,他准定设法逮几只,送给女儿,给她那小书房增添一点山野之气和诗的灵性。

女儿是一个小有名气的青年诗人,最近又恋上了报告文学,当她得知爸爸将要远离温暖的家庭,远离现代文明的大都市而调往黄土高塬,去管理全省最大的水利工程时,创作欲望和冲动达到了亢奋的地步。他兴奋地、无限期待地问:“爸爸,你属开拓型,还是保守型?”他不是用语言而是用目光反问:“你说呢?”她眨巴着善于异想天开的大眼睛,脆脆地富有节奏地说:“我说么,不是开拓就是保守,但愿是前者,到时我去采访,写一篇纪实文学。祝你成功!”

但眼前,饥饿的信息急速传递,他无心去想女儿的纪实文学,更无心理会那些雀儿,最重要的问题是吃饭。他终于作出抉择,初来乍到,还是一切就便的好。这么想了,便抄起碗筷,拎起热水瓶,正要去茶炉打水,却被墙上一张告示吸引住了。

今晚光协例会,时间:晚九时。地址:西北局。

光协光协光协,光协是干什么的?听说过作协剧协音协体协美协影协科协,水利上也只有个水利学会,压根儿不知道这个光协呀!该不是激光协会吧?要是,还真算有缘。虽不到家,但还懂。此乃二十世纪新兴的一门科学技术,已在军事医学工业农业交通运输食品加工和舞台艺术等领域广泛应用,水利电力战线也有广阔的发展前景。年前,他曾参加过水部举办的激光理论和技术应用研究班,特别对其在焊接、钢板除锈、混凝土拆除、水库泥沙疏导、滑坡裂变监测及网箱养鱼等方面应用产生极大兴趣。也许,这将对自己事业带来新的转机新的创造新的腾飞。嗬,没成想,在这个偏僻的小山沟,竟然有这么个学术组织,而且自己初来乍到恰恰就碰上开例会。诸葛先生一个“火”字医好周郎一场大病,这“光”字兴许也会对自己大帮其忙呢!此时,他的脑海犹如风靡的文艺舞台,激光器发出赤橙黄绿青蓝紫各色各样的光点光环光束光柱,在电子琴和打击乐中忽明忽灭,扑逆迷离,宛若梦幻仙境一般……

唔,西北局,怎么又出来个西北局?西北局不就是过去党中央的派出机关吗?五个中央局,依次应是东北局华东局华北局中南局西北局。西北局在西安丈八沟,这儿怎么也有个西北局?他百思不得其解,便一边思索一边向茶炉房走去。

茶炉房前排着长队,人们提着铝壶铁壶钢金锅铁皮桶热水瓶等各类家什,正在争着抢着打开水提开水灌开水。水龙头全被几个妇女占着,五人一匝,用肥鼓鼓的后臀组成一道神圣不可侵犯的防线。她们的时间就在裤腰带上拴着,方便得随手可取,时时都能和你摆龙门泡磨菇,一泡起来就无远无近无高无低说上三天三夜也不觉牙痛。

水,这个由两个氢元子一个氧原子组成的无色无嗅无味的透明的液体,不但是生命的组成部分,而且是人类赖以生存和发展的物质基础,人离不开水,动植物更离不开水,要不,国家花几亿人民币修这座水利工程干什么?又成立这个庞大的管理局干什么?目的就是抵御干旱,浇地灌溉,以补天雨之不足,满足农作物需水要求,从而获得高产稳产。可今年,阴雨连绵,灌溉用水量锐减,经济来源断流,全局两三千职工家属眼巴巴把嘴伸到渠里,要吃要喝要钱花!这一些,家属们自然不会去想,她们只知道开水的用场,煮饭蒸馍下面条冲牛奶泡茶洗澡烫尿布刷月经带和老头刮胡子,等等等等,哪一件离得了开水!煤气灶虽好,自动打火,开关一拧,火蓝旺旺的,蒸馍炒菜下面条最好莫属,只是烧开水太费煤气,有了公用茶炉,更多方便!哼,局长?局长咋?局长是不吃不喝的机器人?三天不洗屁股,管保连老婆的床也不敢上。嘘,真是的……

她们一边高谈阔论,一边用眼睛乜斜身后的落伍者,好似江水英站在忠字闸上发表演说。不知谁的铝壶灌满了,水溢出水槽,流了一地,人全都向后缩。一个穿大红格子衬衫的小胡子趁机窜了上去。

“胖婶,提那么多水,喝劲不赖呀!”

“还有你们干部喝劲大!八小时,全蹲在办公室,比赛喝,喝胀了就尿,尿毕又喝,尿池堵了还得家属工掏!”

“没办法呀,雨多,农民不浇地,水卖不出去么!”

“净熊包!咋就老牛拉磨一顺顺,何不另辟新路?”

“就是的,人家工程局的人,都跑到国外拉客,一拉一个万元户。就咱局的男人丢脸,只知守着婆娘娃转圈圈。”

人们轰堂大笑,笑得铝壶肚子就歪,水冲在壶上也发出滚烫的讪笑。

小胡子忙纠正:“不是拉客,是伊拉克,中东一个石油输出国,工程局的人是搞劳务出国,干活挣钱。”

“哟,原来这样,我还真以为拉客呢!”

“要真拉客,怕连裤子都卖了,还能成个万元户!”

“外国人开放,兴许倒贴钱呢!”

“要这样,咱都出国,去拉客。”

又是一阵轰场大笑。笑声中从茶炉房钻出个和尚头,向妇女们直嚷:“笑啥呢笑。要节约用水,反对大水漫灌!”

另一妇女反击“灌你娘的黑裤裆!别拿吓农民的话吓唬老娘!

“好婶婶,雨涝没收人,眼看工资都发不出,开水费却超了四倍!

“没钱管娘们屁事!天塌下来自有大个子顶着。”

人们扭头四下瞧瞧,没见一个局长,却发现一个陌生的人。怕怕,穆铁柱,好高!

大家做着不同表情的笑。胖婶也笑,水花四溅,直溅在人们的脸上、手上、腿上,痒痒的,烫。

妇女们业已开拔。小胡子也走了,一边走一边敲着壶盖儿唱:“酒干倘卖无,酒干倘卖无……”

小胡子三个“无”字没唱完,水龙头突然“扑扑”两下,只见冒气,不见淌水,开水真的无了。

剩下的人骂骂咧咧地不肯离去。和尚拧好龙头,抱拳晃晃:“十八吨锅炉,水干全无,诸位原谅,原谅!”

高吊腿有些沮丧:“没开水,方便面无论如何是难以受用的

“伙计,出差!”

“刚调来。”

“哪科?”

“没分。”

和尚把他上下打量一番,然后接过热水瓶:“来吧,新同志,照顾!”

锅炉房有个保温桶,和尚给他灌满开水。他拎起水瓶,突然问和尚:“同志,西北局在哪?”

“院子西北角,找谁?”

“不是光协开会吗?”

小伙子声音变得沉重:“欢送派头。”

“派头?”

“就是海沙呀!海登大师的三世孙,懂四国语,父亲在伦敦。听说过他吗?”

“知道一点,可为什么叫派头呢?”

“他身材魁梧,大背头,毛胡子,口齿伶利,办事利索,有派头!一次陪同某局长去开会,下车时人家把他当局长,却把局长扔在了一边。还有一次,美国一家水利机械制造公司董事长来局参观,他当翻译,结束时董事长只邀他一合影,气得其他局长在一旁直瞪眼。打这后大家就叫他派头。论技术呱呱,论能力没说的,可人家就是不用他。三年前,他去伦敦探亲,父亲给了一笔钱,他就去欧洲和非洲跑了一圈,通过父亲关系,与两家企业谈成造价三亿多美元的工程,回国后力谏局长搞劳务出口,但局长们头摇得像拨浪鼓,说什么宁愿在国内讨饭,也不愿出国当孙子!无奈,工程被工程局抢走了。

“听说要提拔他当科长?”

“嗨,早吹啦!这几年局里日子难过,群众意见很大。有两个司机开玩笑,说他们要派头承包管理局,不料话传到局长耳朵,把派头狠训了一顿,科长的事也没影影了。唉,老清华,差一学期就毕业,反右时却被开除回家,至今没个学历,老婆还在农村,好穷酸哩……”

“他真的要调走?”

“手续都办了,明天就走。”

“好啦,谢谢你!”

高吊腿回到招待所,没多久便把两包方便面受用了。他独自在屋子踱步,突然觉得不适,似乎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在心中蔓延。是孤独寂寞?是思家恋亲?他说不清,便哑然失笑,暗骂自己:“出门十多天,就想起老婆孩子,真没出息!”

他站在凉台上远眺,院子西北角树丛中,果然有几间房子。他忙走下楼去,过了二号家属楼,拐个弯,再绕一片花园,便顺着一条幽幽小径向那边走去。他刚要跨进门,忽听里边有女人嚼舌,猛然抬头,暗弱的灯光下隐约看见一个女字。他啊了一声拔腿就跑。两个女人在后面紧迫不舍,尖着嗓子骂他老嘴死脸的还耍怪耍流氓不要脸那硬了尽可往墙缝里塞。怕怕,这也算人话!他双手掩耳,高吊腿像鹿似的跑得飞快。刚到拐弯处,却见茶炉和尚迎面走来。他恨不得给他两个耳光。和尚被质问得哈哈大笑,笑毕着他径直走了,全不把妇女放在眼里。

和尚把他领到紧捱家属楼西北角的一个小院子。说是院子,但既无院墙,又无院门,只是一排瓦房,前边距机关院墙一米多,后边是马路,偏僻寂然,潮湿阴暗。

“这就是西北局?”

“当然罗!别人瞧不起,自己可要瞧起自己呀!门房赵、电工钱、木工孙、澡堂李,还有汽车司机张吴郑王四五辆,再加上茶炉和尚和派头,也算一路诸侯呀,哪一个少得了!

“光协就在这开会?”

“十二年如一!”

和尚一边拉亮路灯,一边向最里边的房子喊:“派头,派头!”

屋子里亮着灯,却没人应。和尚撞开门,嗬,桌上摆满烟酒糖果糕点。和尚觉得奇怪,一瞧床上,行李已打捆,那只手箱不见了。他慌了手脚,这里翻翻,那里找找,好似丢了魂似的。果然,他发现酒瓶下压着一张纸条,忙展开细看:

吾光协诸兄诸弟:

恕我失礼,不辞而别。诸位深悉吾感情之脆弱,实难再经离情别绪之苦,望鉴谅。备有薄肴淡酒,尽可受用,以为吾饯行。光协始创一十二载,风雨同舟,共话桑麻,实为一。今一别,即告解体。光棍之苦,迄此结束。愿诸君鹊桥团聚,早结婵娟,颐享天伦。颂安。

派于即日

和尚念着念着,早已珠泪纵横,泣不成声。他将那纸条高高举在头顶,抖着,哭着,叫着,随即又将它撕碎,抛向门外,又将那烟酒糖果统统翻在地,然后抱着光葫芦头哭叫:“派头,派头呀,你太不够朋友了啊!怎不言语就走了呢?这叫我良心怎么承受得了呢?啊啊!……少帅,你他妈的浑团委书记,竟是叫配水站那小妞迷住了,不操一点心,怎忍心让派头一个人孤零零地走了……”

这时有几个青年跑来,知道派头不辞而别后个个捶胸顿足。大家把和尚拉坐在床上,和尚还一字一句地哭诉着:

“光协刚成立时,有人告咱是反动组织,派出所来人住了一个星期,那阵我也没流泪呀!二十几个人,一茬的青年,光棍,一个苹果分着吃,吃西瓜少一个人也不开刀,多够意思!可现在,调走的凋走,结婚的结婚了,派头再一走……完了,全完了!啊哈哈,啊哈哈……”

啊,光协光协,原来如此!高吊腿万没想到自己所希望的激光协会,原来是这些可爱的光棍汉成立的一个业余组织。但他此时似乎更高兴,更激动。他仿佛看到一种朦胧的景象,感受到一种无形力量。他压仰着,没吭声,态度却异常严肃庄重,坐在一旁沉思。

“派头,多好的人呀!小胡子,澡堂李,你们说,咱这西北局考了八个电大,哪个不是派头辅导?他用自己的钱买课本,买讲义,大嘴的函授学费也是他交的呀!单身汉的生活太寂寞了啊,派头就教咱拉手风琴、下围棋、学摄影、练书法。就是那些停薪跑生意发了大财的万元户,谁家的小洋楼不是派头设计的呀!……可他走了,西北局垮了,光协散伙了。完了,一切都完了啊!……”

大家费了好大口舌,总算使和尚的情绪安稳下来。这时有人走进门,问:“派头呢?”

大家都不吭声。

那人又说:“告诉派头,局里没车送他,让他自己联系,运费到调入单位报销。”

一直沉默不语的高吊腿开言了:“请问,你尊姓?”

“你,你是谁?”

“我叫孙邈。”

“啊?!”那人惊呆了:“你就是新调来的党委书记、局长?”

“你就是书记?你就是局长?嗨,真八路,没说的!”和尚立时成了另一个摸样,搂着小胡子在屋子里蹦跳

那人忙从衣兜里掏出一把钥匙,向局长点点头:“孙局长,你的房子早安排了,这是钥匙,二号家属楼,224号,三室一厅,明天就搬家吧?唉,听说您已到七八天,大家都在等,昨天才知您下基层了,这太……”

孙邈向那人:“如此看来,你一定是行政科长了?”

“是的,卑人性潘,名申坤。”

“潘科长,那就烦你马上派一辆车,要最好的,给我去车站把派头追回来。上了火车也要追,追到他家,追到调去的单位……”

“这……好吧,我去。”

潘科长刚走出几步,又被孙邈叫回来:“这样,还是我去。给,这钥匙交给你,马上找几个人把派头的行李搬进房子,我和他打个,换换。再,明早八点开局务会,按惯例,有关人员都通知到,一个也不能缺。

潘科长为难地:“这房子……”

孙邈生气了,高吊腿在屋里踱着步子,踱了三调头,索性直挺挺站在屋当中:“我是光棍一,要那么大房子何用?至于派头老婆娃的户口,等明天会上再定。就这样,你先去派车吧!

西北局有史以来最热闹的一晚。那些一头沉、没找下对象和正热恋的光棍们,还有那些刚结婚和刚当上爸爸以及孩子已戴上红领巾的老光协会员们全都来了。和尚和小胡子拉起二胡和手风琴,大家敲着盆盆碗碗,跳起迪斯科。家属楼上的人们也被这场面感染了,自动组织起啦啦队,站在凉台上为光棍们喝彩鼓掌。

突然,一辆日本丰田面包车戛然停在西北局院前。西北局风光啦!光协抖起来啦!大伙一齐拥来,孙邈向和尚他们一挥手:“尽车坐,能去的都去!”

——”丰田离开西北局,驶出管理局大门,风驰电掣地向火车站奔去。

今晚的光协例会,在丰田面包里举行。光协从此又多了一名新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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