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多看了一眼
1
我驶入219国道
在此停下来
只是多看了一眼
腊科已成古村落
这里的彝家姑娘
不用刻意打扮
花苞自会在发髻间
细细萌动
花开成什么模样
她们就是什么模样
与生俱来的美韵
将我稳稳地
押在村子的根基之上
2
仿佛三百多年前
那些被旧时的雨水
洗亮的油菜籽
寻得一方
属于自己的栖息之地
腊科知道我来
新芽嫩绿破土而出
源源不断,生长成
亭亭玉立的模样
给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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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挨着一朵
一层叠着一层
花开得浩浩荡荡
但美得文质彬彬
遇见远归的亲人
花海就会礼貌退让
我懂得,花潮
与大山之间的手势
Y字是岔路,是选择
N字是乡路,是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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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文山至马关
从大栗树进腊科村
一路金黄,以朵为诗
蜜蜂,是飞写的文字
露珠,是透亮的标点
风中,是墨迹的芳香
我追读,腊科村更深的美
依然难以分辨
这是我与彝家姑娘
某生某世的一场邂逅
还是我与油菜花
生生世世的深情守望
我与山川并肩娇柔
庄子田,一个被石漠化
困扰的山村
在布满干裂的缺口
又一株新芽绿了
搬迁到这里的仙人掌
都绿了
每一株憨厚的绿掌顶端
都顶着花苞
顶着全村人的心事
等待一场惊艳
今天,我是从
仙人掌的身体里
冒出来,以蕾的姿态
寻一处静谧
在石缝里延续根系
在泥土中筑起眠床
清晨,花蕊展容颜
我与淳朴的村民
迎接第一缕曙光
夜晚,我闭合在夜色
聆听月光
与大自然的对话
我与山川并肩娇柔
为薄地,添一分厚度
再采集一缕阳光
为峦石,镀一层金黄
庄子田,五千亩旮旯地
我开得风姿绰约
别在仙人掌宽厚的胸前
那是我赠与村民
一枚小小的奖励
以普者黑为铜镜
以普者黑为铜镜
手举荷的骨朵这支口红
涂亮彝家姑娘的嘴唇
她们要去歌唱开花的故事
今天,我是一个
骨子里充满音乐的人
而一个歌手,仅仅献出
碧波一样的歌声,是不够的
一个诗人,仅仅让词根
像岸边的树根一样
托举翠绿是不够的
普者黑乳香四溢
哺育着二十四个节气
二十四种民乐
春分、清明、大暑、霜降
巴乌、竹笛、弦子、胡琴
在岸边点燃篝火吹奏
催生五谷,催生爱情
“盛满鱼虾的湖泊”
有着旺盛的生命力
水里地里依次
受孕、阵痛、分娩
我和我的姐妹及蚕豆花豌豆花
我和我的兄弟及牛群羊群
月光下与昆虫集结合唱
把枯草一棵棵唱绿
把露水一夜夜唱白
我的诗歌渐渐丰盈
露出水面,那分明是
一支荷花口红
被彝家姑娘争先恐后地打开
她们涂亮粉嘟嘟的嘴唇
要去歌唱开花的故事
丫呼寨,我寻歌的地方
彝族方言“那叽嘚”
“云深雾重,山高路险”之意
如今公路仍多弯
已非峻险古道
也不像当年,要拄着枝棍
翻山越岭
爬过415级台阶
丫呼寨,站在离文山
22里地的山岗上
是一个我还没有抵达
就能听见歌声地方
远远地
旋律从炊烟里飘出来
走近后
旋律被雨水一洗再洗
从古树叶间,被风吹出来
无论远听,近听
我都听不懂歌词含义
经年轻人翻译
成一幅历史画卷
1949年4月15日
彝家人点燃前世的火性
以燎原之星
肩扛土枪,鸣放鞭炮
杀猪,宰羊,弹响三弦
用最后一碗米做军粮
马驮牛车齐上阵
将首届文山人民政府
和安朗县长护送
队伍的心脏是一面红旗
飘过军事堡垒遗址
插进民主政府纪念馆
如今,歌声随火红的柿子
灯笼一样从山里
一直挂到山外
我循音而来
只见80多岁的龙朝英
不识简谱不识字
身穿黑底红襟镶绿钻的衣裳
从民歌里,走出来
请给我一个地址
踏上最后一道台阶
空空的风,停止了脚步
成全一个支离破碎的女儿
此生完整
许我一身素装百合
许我心贴紧墓地
跪叩、再叩、三叩
我看见天堂之门虚拟
原谅我,一整年
只喊一声“父亲”
于是默然想见
父亲牵着我的手
一步一回头
可为什么,从不开口
说,爱我
麻栗坡猛硐烈士陵园
押上我一生青丝白发
缘定一世的疼痛与悲伤
如果这些还不够
再借我一年一度的云
做个信封
那高飞的大雁
是女儿邮寄的诗行
请给我,一个地址
我心缅怀,多于您不朽的诗情
1
我的行囊很小
小到装不下一张机票
小到无力为远行
完成一次续签
现在时刻
2020年2月20日11时
风不动不摇
航班还来不及起飞
天空就无情地
把刘章老师的名字
装进去
2
我来不及,打开的行囊
珍藏着一段
沉甸甸的记忆
首届“老山诗会”
当代诗人刘章
跨越千里奔赴
把老山热土,当作乡土
浓夜是墨,月光是笔
猫耳洞零零星星的纸张
边境线平平仄仄的枪声
诗情潜伏着,从一个山头
翻到另一个山头
有时冲锋号一样嘹亮
有时母亲的催眠曲
一样安静
山河无恙,岁月老去
当然也有不老的
“老山怎么会老呢
老山不老
木棉花年年开得很早”
3
三十余载,匆匆
我决意去寻找
心底尘封的诗笺
以致敬,老山的春天
于是,电话那端
传来老师您如父的声音
依然温暖,依旧亲切
您说老山之行
是一首厚重的诗
对于一春一秋
不必追问,乡关何处
那分明是我
沦陷其中最深的
一次呼吸,轻轻
吐出一朵朵红棉
一片片枫叶
4
预订机票,延迟
再预订,再延迟
时间从未停歇,我相信
在上一秒与下一秒缝隙
刘章老师,我们
会在某个瞬间重逢
然而,属于我们的时间片段
不多不少,刚刚好
我把它们均匀地
洒在通往天堂的路上
泪无声,一句也多余
我必须握住现实
“漫长的人生路上
一瞬间成为永远的风景”
5
麻栗坡烈士陵园
那是与老师相识的地方
我用指尖,再次触摸
诗歌的根脉
“麻栗坡前树色青
天生桥上英雄陵”
“一见一思一落泪
双亲梦里未归人”
一首《谒麻栗坡烈士陵园》
一场生命的绝唱
令人肝肠寸断
“乡音不改,我的诗情不衰”
刘章老师,我心缅怀
多于您不朽的诗情
(刘章老师附言:我于1987年11月10、11日两次到麻栗坡烈士陵园悼吊,读碑文,见大多生于1962年到1967年,可谓生于饥年,长于动乱,只有奉献,无一索取。于陵园中草就小诗,不觉潸潸泪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