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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正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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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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岔路口

我想去城市很久了,尤其是在我哥去城市上大学后,这种想法就更加强烈了。然而,父亲一直劝阻我,不让我离开村子半步,这使我大为不解。

“你还小,城市对你来说不是个好地方。”父亲如是说。

我现在已经快十六了,能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懂得一些电脑,甚至于马克思的理论也略知一二。我自觉我已经像一个城市人了,凭什么不让我去城市?于是,在一个父亲出了远门的下午,我决定偷偷到城市去,先长长见识。

手机上的导航告诉我,离村子最近的城市有二十多公里。无所谓,这点路哪有我打猪草累。我背上我哥送我的小书包,带着一些书本和两瓶烧开了的井水就上了路。想要出去,村子里原先只有一条树林里的老路。虽然最近新修了一条沥青公路,但我还是决定走那条老路,因为我哥当初就是顺着它走出去的。

告别了家里的矮水泥房,告别了生我养我的稻田,我钻进了树林,走上了老路。走了不知多久,眼前的大路分岔出三条小路,它们谜题般地摆在我面前,全都一眼望不到尽头。我想拿出手机看看导航,但是怎么找都找不到它,它似乎凭空消失了。现在,天已经昏昏欲睡了。我真想到城市里去,但愣在这里是不可能走到城市的,我该作出选择了。

稍作休息,喝掉包里最后一瓶水,我走向——

左手边的小路

这条路一开始挺平坦,但越往后走越陡,我能明显感受到自己是在向下走。路的两边是跟我一道走的松树,他们边走还边发出沙沙沙的脚步声,声音里又混着些刺人的冷气。走了许久,视野已是黑的一片,我只能顺着脚下那种坚硬的感觉进行移动。我有点想家了,但那样的话,前面的路不是白走了吗?于是,我硬着头皮继续前进。

突然,一道亮光在前面闪烁,像火焰一样。我走过去一看,看见在离我头顶不远的树枝上有一个红色的团状物正在燃烧,像是孔明灯。我捡了根长点的树枝,当作火把,把剩下的火扑灭后便继续走。走了没多远,一条亮着路灯的沥青公路就横亘在不远处。我可太高兴了,树枝尽头的火焰就像我的心一样跳动。公路如海浪般起起伏伏,同样看不到尽头。我看到一辆银白色的轿车正屁股朝我地向浪尖上爬,不一会儿就消失了,后来我就没看到有别的车了。我真后悔当初在岔路口犹豫了太久,要不然我就能搭顺风车了。

尽管口干舌燥,我还是在公路上忘我地攀爬着。我越爬越兴奋,因为我知道我快到城市了,城市的灯火就在天上明晃晃地挂着。

正中间的小路

这条路全程都挺平坦,就是拐弯有点多,跟唱戏似的。巧合的是,两侧的松树上正好有“戏班子”。黑色的鸟立在树枝上呱呱地唱,灰白色的幕布循声缓缓拉开,露出漆黑一片的舞台,像是要演一场古怪阴森的戏。当然,我没心情欣赏,我只想去城市,可黑暗的道路让我双腿发软。我有点想家了。

突然,一道亮光在前面闪耀,就像灯塔上的灯一样。我兴冲冲地往那边冲去,看见了一群人围蹲在一个篝火旁摇头晃脑,还有一个人举起手机站立着,场面甚是诡异。他们统一穿着短袖和短裤,有些人头发还是黄颜色的。我注意到他们还骑着电动车,三四辆车都靠在一块。要不,搭个顺风车?还是算了,这群人看上去就不是能接触的。我绕过他们,想一走了之,不料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钉在原地。那声音问道:“帅哥,有烟么?”

“不好意思,没有。”我扭过头回答,看见了一个似乎伤了脚的青年在向我走来。他的黄发比我见过的一些姑娘都长,像瀑布一样从头顶往下泻,分叉的地方露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他把手搭在我肩膀上,使得浓郁的酒精味扑进鼻腔。他继续问我:

“帅哥,这么晚了,出来散步啊?”

“我赶路呢。”

青年突然猛地往前一挺,凑到我耳朵边,黄发溅了我一脸。他发笑似的问道:

“要不要让我们兄弟几个送你一程?”

“谢了谢了,我有人送。”

“诶呦,别客气,我们把这顿喝完就带你飞。”

说完此话,那青年拍拍我的脑袋,撒手离去。我赶紧逃走了,生怕这群人骑着电动车追过来。跑了半天,眼前竟又出现几道亮光,像电动车的灯。难不成是他们追过来了!情急之下,我直接蹲了下来,打算躲到树后。可我真没想到这里有个陡坡,一下子就摔了下去,滑到了一条沥青公路中间。周围的景象突然都亮堂起来,一辆银白色的轿车正打着大灯向我冲来。司机猛地按动喇叭,同时向一侧猛打方向盘,我也抓紧朝另一侧爬。强忍着腿上如同被锄头敲击的痛楚,我爬出了公路。惊魂未定地回头一看,一阵呼啸声划过,飞去轿车的白影。那车屁股朝我地转正了方向,爬上似浪上翻的公路尽头,不一会就消失了。

诶,刚才那司机,长的好像我哥啊。

由于下半身的痛不时地刺向全身,我不再去纠结刚才的发现,只是趴倒在原地。好在那群人并没有如预料般地追上来,伤疼得以缓解不少。我现在满脑子只想着城市,我猜城市也在想着我。远远望去,城市的灯火就在天上明晃晃地挂着,好像正在望着我一样。

右手边的小路

这条路坑坑洼洼的,但上面有清晰的车轮印,一直延伸到远方。走了不知多久,天黑了,路上也变得黑漆漆的一片。好在我看见有一条沥青公路横亘在不远处,路灯就像城市的灯火那样明亮。我知道我离城市不远了。

走上公路,迎面而来的就是一个上坡,我只好爬了上去。站在高处向前后远眺,眼里尽是如海浪般上下翻动的公路,根本望不到尽头。就在我叹气时,一辆银白色的轿车打着大灯向我驶来,我赶紧把它拦住了。司机摇下一丁点车窗,我请求他载我一程。只听见冰冷又带些稚气的声音从车里传出,司机说:“上来吧。”

我急忙向他道谢,随后上了车。车后座上有一个大筐子,像是装水果用的。他把那个大筐子挪到副驾上,还拿出一块抹布擦擦坐椅。我被他的细心打动了,我心想他真的是个好心人。

我们之后聊起了天。我知晓了他是个卖水果的,而且还是个跟我哥年龄差不多的小伙子,但还不知道他有没有我哥帅,因为我全程都看不到他的脸。车窗外的灯光更明亮了,我便往窗外看去:城市的灯火就在天上明晃晃地挂着。我知道我快到城市了,心中的喜悦都化成滔滔不绝的话语,让司机那爽朗的笑声替我表达。这是我这一晚上最高兴的时候。

“你为什么要去城市?”司机冷不丁地问了我一句。

“我听说那里什么东西都有,那里的人也很有见识。”我答道,“要是能带我家人一起去就好了,可他们似乎很忌惮城市,还说那里不是个好地方。”

“他们是对的。”

“什么意思?”

司机没有回答,我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在通过某面镜子盯着我。之后,我们不再说话,他专心地开车,我专心地望向窗外。我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时,车已经停下了。窗外灯火通明,我那侧有一栋矮矮的水泥房,跟家里的一模一样。房子下有两个人背对着我谈话,其中一个是司机,另一个是父亲,他还穿着出门时穿的衣服。他们突然一齐将脑袋转向我,把我给吓到了——因为那司机就是我哥。他形容憔悴,眼睛周围有一层泛黑的疤,俨然没有了记忆里那种红润的感觉。他走过来拉开车门,对我说:“记住,听你爸的。”

父亲也走过来,和蔼地对我说:“快点去洗洗睡吧,明天早上还要帮你哥搬水果呢。”说完,他和我哥一起向房子里走去。

“对了,你看你多粗心,把手机都忘在书架上了。”父亲补充了这么一句,然后两人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房门后,彻底看不见了。

我呆呆地坐在原地,望向四周,看见了成片成片的稻田。稻田里有条像狗一样的东西在奔跑,它钻进树林里,然后也消失不见了。

来时的大路

不认识路,又没有手机,我最后决定调头回去。

走了不知多久,天黑了。我想念起家里的那栋水泥房来,那里有我的父亲,他做的饭十分美味。我就边想念边在大路上走着。我没有跑,因为我口干舌燥,家里那甘甜的井水就冲进了我嘴里,令我的喉咙湿润不少。我又不渴了。

突然,眼前出现了一块指向两边的路牌。由于黑暗,上面的字完全看不清,唯一能确定的是眼前又有一个岔路口,可我记忆里完全没有关于这个岔路口的信息。事已至此,我还管它干什么,直接凭直觉走,我不信我天天住这儿还找不到回去的路。

两侧的树木愈发稀少,稻田的影子渐渐映入眼帘。我继续走,与一条飞奔的狗同向而行,之后就看见不远处的小山上有几座灯火通明的房屋。我已经踏入村子的边缘,相信不久就能回到家了。

于是,我穿过小山,顺着大路继续走。虽然眼前一片漆黑,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家就在这条路两边。我的眼睛在接下来的路上找到过很多种水泥房,但它们都不是我家的那种,我不靠直觉也十分确定这一点。

又不知道走了多久,脚下的大路竟缓缓下降,平缓后又与一条沥青公路交汇了。这时的我真的筋疲力尽了,家里的井水已经被我的嘴隔空喝完了,我决定先在这里休息一下。路旁的草地上种着一排树,它们下半身是白色的。我挑了一颗比我粗壮得多的树,正要靠上去,其背后的光芒吸引了我。歪头一看,一栋栋五颜六色的大楼在朝我挥舞荧光棒,城市的灯火就在我眼前明晃晃地燃烧着。

城市啊城市,刚才我找了你那么久,没想到你竟然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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