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走远方,逃离原生家庭的阴影
凌晨五点,在西藏专招面试那天,霞霞梦到了奶奶。在她从小上小学的必经之路上,奶奶站在一个水塘里,静静看着她,远处还有妈妈。面对两个她最亲密又已经不在的人,在想救又不得的挣扎中惊醒后,霞霞迷迷糊糊地前往面试现场。
冥冥之中,这好像是一种命运的指引。她现在想来,仍觉得不可思议。
那一天,也正好是奶奶的头七。
童年的她,像深埋在泥土里的种子,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2个月丧母,她最终被心软的奶奶养在膝下。大山深处的留守老人和留守儿童,就这样彼此相伴着过活。
被亲爸和后妈排除在家庭之外,她靠自己的努力和无可争议的成绩,争取到读书的机会并考上大学,像稳住底盘后再长枝叶的幼苗。
可有太多让她对家乡心灰意冷的地方了——父亲的冷漠白眼、辱骂殴打和威胁,后妈的区别对待、背后中伤、精明算计,以及奶奶遗憾离世,亲人彼此大吵大闹,断绝往来,甚至背地里互相咒骂。
她对家再无眷恋,只想远走他乡。
拿到深圳财务岗offer那天,霞霞盯着入职通知看了很久。这份光鲜的工作,本是她向原生家庭证明“我能过得好”的最有力证据。
可听到大学辅导员给党员宣传西藏公务员时,听人说“这里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早已入党的她,鬼使神差地填了报名表——她想离奶奶近一点,也离那个从未见过的妈妈近一点。受别人资助读书长大的她,在自己有一点能力后,也想去帮助更多人、做一点回馈社会的事。
可刚到西藏,一切并没有想象中的美好。除了每天的头疼、流鼻血,嗓子干,一直咳嗽,不能用力运动,洗澡也要控制次数。半年的停水期,要亲自用小推车在高原上运送30斤的水。硬水让她手上的皮肤溃烂、化脓,肿痛。
她也会为今天涂哪支口红纠结,也会在深夜刷剧。也会为高原紫外线太强,再贵的防晒霜也顶不住而苦恼。语言不通,跟村民沟通,闹出一些笑话。学习藏语,发音不标准,老百姓热情地纠正她。好在这些都可以慢慢适应和克服。
坚韧的格桑花再耐贫瘠,也会遇到倒伏和病虫害侵袭的生长困境。
问题接踵而来。入藏4年,与先生因为异地问题,彼此争吵不休,互不妥协。身体亮红灯、工作上的各种挑战和内耗从未停止。经医生诊断,她患上了重度抑郁症。原以为,只要摆脱原生家庭,她就一定会迎来新生。可一切事与愿违。
在驻村和书写中,治愈内心伤痛
遇大风时,格桑花会顺应风向弯曲,卸去风力。风停后,再利用向光性缓慢回正。
在迷茫痛苦的低谷期,她靠阅读、写作、沉浸在自然中,和为村民办实事来自渡。
在找不到人生的方向时,她走出小我的困境,去看一看群众吃高血压心脏病的药丸得多少钱,关心一下某位老奶奶卧病在床后身体怎么样了。
霞霞深知自己能做的并不多。有时遇到贫困户,自掏腰包给几百块钱;有时尽己所能,帮没有劳动力的老人收一些青稞,饲草料;甚至在挖芫根的时候,和当地农民一起下地挖一挖。关照着这些留守老人和孩子时,她眼前总有往事浮现,就像关照着当年的奶奶和自己。
虽然自身力量微小,但换来乡亲们的开心,这也是她渐渐治愈自己的方式。因为在淳朴的农牧民面前,不需要戴上面具,只需要做自己。哪怕帮不上忙,只要能倾听他们的声音,关照到他们的急难愁盼,也是一种美好的治愈。
闲暇走在路上时,乡亲们也会叫她去喝茶、吃饭,硬塞一些自家丰收的土豆、萝卜、白菜。这些不带算计的真诚、没有差别的接纳、被人放在心上的重视……原生家庭欠她的纯粹真挚的善意,都在这片土地上,被农牧民一点点还给了她。
让她印象很深的,是一次走访牧场。那次牧民要把牦牛赶到夏牧场放牧,因暴雨带来的滑坡和泥石流被困在山里,包括一些老人、孩子和残疾人。因未通电通网,在雨后一个晴朗的上午,消息才传到村委会。在村干部的陪同下,霞霞历经艰难的路况,深入牧场了解情况,拍照和视频留底并第一时间跟上级沟通。当晚,大型机械就入驻村庄。5天5夜,一起齐心协力打通这条路之后,霞霞正准备继续跟上级汇报时,贡嘎大哥硬拉着她去牧场做客,说老百姓热情地邀请她。
坐着摩托车翻过一座垂直于60度的大山,远远地能看见一些乡亲们牧场的房子,紧接着是层层叠叠的原始森林。一望无际的草甸上,散落着许多黑色的牦牛在悠悠地吃草。再近一些,是乡亲们放牧搭的帐篷。半山腰上,在高原通透的蓝天白云之下,连绵起伏的远山尽收眼底……这些大自然的馈赠,都给她带来了心灵的震撼。
那晚,她睡得格外香甜,大概身体真的累了。牧民群众的笑容、温馨、乐观、豁达都深深感染了她。他们在物质上并不丰富,但精神上的力量却是无穷的。
后来,村长跟她讲,驻村工作开展这么多年以来,她是唯一一个深入牧场的汉族女干部。那个地方,自古以来,从来没有外人进去过。
之后有次霞霞去贡嘎大哥家做客时,也有很多乡亲们跑来感谢她把路打通了,孩子们就可以出去上学了。
她把这些温暖的瞬间,都写进了驻村日记。
在追寻纯真中,绽放幸福美好
本有机会进入省厅高升,在认清自己后,她最终毅然决定扎根藏区服务农牧民。
机关的经历让她越来越清醒,越靠近群众的地方,才是她生命的活力绽放的地方。
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她长舒了一口气。窗外的阳光刚好漫过山头,落在院子里刚冒芽的格桑花上。她揣上笔记本往牧场走,风掀动她的衣角,脚步踩在土路上,踏踏实实的。
没人知道,这个放弃了高升机会的姑娘,心里藏着多么渺小又自私的愿望——她只想在这片离天空很近的土地上,做一个被人记得、被人放在心上的普通人。就像漫山的格桑花,不用开得多么名贵耀眼,只要脚下有土,头顶有光,就够了。
通过小红书发布信息和被央视报道后,霞霞陆陆续续收到上百名网友的捐赠,导致她不得不长期驻守村委会进行登记、分类与接收。她还在走访中关注到女性的“隐形贫困”,如重复使用纸尿裤、使用廉价卫生巾等,遂发起专项募捐,解决了七个新生儿及妇女的卫生用品需求。此外,她还帮忙联系公益性补课试点资源,搭建平台。
她也慢慢意识到,短期的网友资助覆盖面再广,终究有限。精准锁定少数愿意改变且值得帮助的帮扶对象,是更长远、可持续且力所能及的事。她最终选择资助一名高二藏族女孩卓玛。卓玛的父母离异重组家庭,由年迈的爷爷奶奶抚养,面临辍学风险。在她身上,霞霞好像又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除经济资助外,霞霞联合成都的爱心人士组成四人小组,关注卓玛的身体发育、心理健康及学业成绩,帮助她建立自信。通过持续的关怀,卓玛从最初的自卑、不敢对视,转变为主动表达需求,精神状态与学习动力也得到显著提升。
已为人母的霞霞,在和家人远隔两地的时候,也渐渐学会,在看似重复的日子里,寻找点滴的趣味。在视频日记中自我对话、呈现西藏鲜活的的风景和日常。
她会为自己在西藏农村吃到9.9的物美价廉的荔枝而感到幸福。
会在领导调侃时,大方地接纳自己的胡子。
会帮助村里的孩子填报志愿,提高高考分数,走出大山,改变命运。
……
作为高原上生命力最顽强的野花,格桑花在西藏的寓意,是幸福与吉祥,所以它也被称为“幸福花”。
在追寻心中那轮赤诚之月的路上,她的生命之花,历经磨难,终于在西藏的农村大地上绽放了。
(本文已在本人微信公众号“月圆之家”发表过,特此说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