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像一块巨大的纱幕,笼罩在大地上。春雷阵阵轰鸣,闪电一道接着一道,唤醒了大地上的万物。
冬天残留的枯黄树叶,在春风的吹拂下,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树干有些枝桠已经冒出了绿油油的嫩芽。
春雨淅淅沥沥洒落,公路上行人匆匆、车水马龙。
城市的路边上,戴着一顶草帽的佟瓜拿着扫帚急切地扫地,扫完这片区域的清洁区,好赶在下雨之前回到出租房里的家。
佟瓜初中毕业,文化素质不高,城市环卫清洁工作虽脏且辛苦,但作息有规律,佟瓜很满意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白天8小时的工作时间,晚上佟瓜还可以去闹市区摆地摊卖儿童玩具,挣一些零碎工钱补贴生活。每到月底,佟瓜就把挣到的钱寄一半给远在故乡的母亲,一半留给自己交房租和生活费用。
扫着扫着,佟瓜扫到一个装服饰的硬纸壳袋子,硬纸壳袋子被雨水浸湿了,袋子一面紧贴着地面,一动不动。很多人以为,这是被人当垃圾丢弃了的硬纸壳袋子,谁也不会在意。
佟瓜弯下了腰,捡起硬纸壳袋子,正要丢进垃圾车厢时,硬纸壳袋子里一个鼓鼓的钱包突然映入他的眼帘。
佟瓜伸直右手从硬纸壳袋里把钱包掏了出来,打开钱包见里面有好多的百元钞票。佟瓜惊诧地看了看路上的行人,低声地自言自语:谁的钱包?
贪婪是人性的一部分。佟瓜就是因为一时的贪念而毁了自己的幸福。这年头见钱眼开的人多的是,见财起意的人也不在少数。佟瓜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不敢大声声张自己捡得了钱包。
大雨伴随着雷声哗哗地倾泻而下。行人撑着各种颜色的雨伞匆匆而过,谁也没有注意到佟瓜的异常举动。佟瓜从垃圾车车厢边的挂袋里拿出塑料雨衣,穿在身上,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钱包,默默数着里面的现金数额。一数完,佟瓜的脸色更焦虑了起来,这年头,谁还领这么多的现金放在钱包里?
治病、买家具……不会是去行贿打通什么关系吧?佟瓜越往下想,心里的“疙瘩”越大,脑袋像浆糊一样迷糊了起来。
佟瓜生怕被旁人发现包里的钱财,而被“抢包”,他把钱重新装进钱包,把钱包放进硬纸壳袋子里,他折叠了硬纸壳袋子,把它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哇……哇……一个小孩的哭啼声,引起了佟瓜的注意。一个妇女一手撑着雨伞,一手抱着一个额头上贴着降温药片的孩子。佟瓜心想,一定是她丢了钱包的。佟瓜紧追了上去,他不直言钱包的事情,拐着弯儿询问,大妹子,你是不是遗落了什么行李?
妇女停下了脚步,几缕凌乱的发丝飘挂在她的前额。佟瓜疑视着妇女,只见妇人的衣裳上印着几枚孩子踩上的泥脚印。她的眼神里挂着丝丝的忧虑,她没听清楚佟瓜说的话。妇女答非所问地说,都打退烧针了,孩子的烧还是不退!佟瓜安慰地说,孩子会没事的。我是说,你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妇女动弹了一下后背的背包说,东西都装进背包里了,没丢落下什么呀!
哦……佟瓜有点失望地应了一声。刚开始,佟瓜心里暗自希望钱包是这个妇女丢失的。从妇女的穿着打扮来看,她的家境并不宽裕。
我得带孩子再到医院去看看!妇女扔下一句话,焦急地抱着孩子转身就走了。佟瓜本想把“钱包”对妇女说得再清楚一点,好帮她勾起丢失东西的回忆。
佟瓜重新拿起了扫帚,不停地扫地,内心深处却泛起了股股的涟漪。
佟瓜深思了片刻,心想丢钱的人一定很着急,若这个钱是治病救命的人弄丢了,他的亲人正等着这钱去救治呢,那就更糟糕了。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佟瓜心里矛盾重重,他捡到了钱,而没能及时把钱还给失主,心里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负罪感。他得想办法把钱包尽快还给人家。若是把钱包交给派出所张贴认领公告,或在电视台播放“失物招领”启事,等失主发现后才去认领,急着用钱救命的人也许就撑不到那个时候了,救人如救火。
等!在原地等着失主!失主一定会原路返回来找寻的。等他几天再说吧。佟瓜做出了决定。
佟瓜望了望四周,面朝过往的人群呼叫:大家检查一下随身物品,查看一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丢落了,特别是贵重物品?
佟瓜的声音不大,被雨声淹没,行人匆匆忙忙地赶路,谁也没有转头瞅佟瓜一眼。佟瓜便放大了嗓门呼叫了一遍,这时才有几个人停住了脚步,慢慢地朝佟瓜围拢过来。一个穿着时髦富态的女人轻蔑地瞪了佟瓜一眼说,扫垃圾的,你是不是捡到了我的宝贝,快把它还给我!
女人的眼神像带着尖刺一般,佟瓜不敢抬眼瞅女人。佟瓜低着头说,你丢了什么宝贝,说来听听,看能不能对上号!女人嘟着嘴说,罗秦犬!
你的孩子没有大人照看吗?怎么会弄丢了呢?姑娘,赶紧去报警报案吧!佟瓜焦灼地说。
旁边几个站着的人咯咯地笑了起来,其中一个人说,大哥,罗秦犬不是人名,而是一种名贵的宠物狗。
佟瓜听明白了,哭笑不得,抓耳挠腮,尴尬得说不出话来。
浪费老娘的时间!女人丢下一句话,急促地蹬着高跟鞋,忸怩着两瓣肥腻的屁股走了。
另一个人问,大哥,你捡到了什么宝贝,赶快说出来吧!别故弄玄虚卖关子了。另一个观众调侃地说,不会是金银财宝吧?佟瓜用眼睛扫视了这些围观的人,一看便知他们不是失主,就懒得跟他们浪费口舌了,他们纯属是在拿他寻开心。
人生百态,皆为生活。佟瓜的眼神从围观的人之间的缝隙越过,看见一个乞丐撑着一根拐棍,拿着一个脏兮兮的破碗,一颠一簸地向过往行人乞讨。佟瓜急忙把目光收敛了回来。
稍顷,围观的人在佟瓜身上寻不到什么乐趣,就纷纷地走了。
佟瓜从垃圾车的雨棚下扯出一张硬纸壳,用一支捡拾得来的水性笔在硬纸壳上涂写着“失物招领”四个字。佟瓜戴着一顶草帽,穿着雨衣,耷拉着脑袋向过往的行人展示硬纸壳上的“失物招领”。
这时,阿莲撑着一把红色的雨伞走了过来。
阿莲和佟瓜是同乡,并且从小还是“青梅竹马”,要不是佟瓜犯错误坐了牢,他们早就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
“失物招领!”阿莲大声读了出来,她看到佟瓜傻愣愣地站着,咯咯地笑了起来,真像个大傻瓜!
阿莲走近佟瓜,把雨伞罩在佟瓜的头上,她顺手把佟瓜头上的草帽拿下来戴在自己的头上。阿莲把伞柄递给佟瓜说,拿着吧,雨水都把你的衣服淋湿了。佟瓜的脸羞红得像猪肝色一样,从阿莲的头上拿回草帽重新戴在自己的头上,他触电似的急忙从伞底下闪出来。佟瓜说,别再逗笑我了,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了你呢!
你就是欺负了我!阿莲得寸进尺,抬高嗓门故意喧嚷地说。
失物招领!一个大老爷们,谁敢领回家、给他养老送终啊!阿莲指了硬纸壳上的字,呵呵地笑着。
瞎猫碰到死耗子了。哟,不会捡到钱了吧?阿莲伶牙俐齿地说。
对啊,就是捡到钱了!佟瓜敷衍地说,好把阿莲支走。
阿莲急忙把佟瓜拉到一棵路树底下,咬着佟瓜的耳根说,捡到钱是好事呀,我们出来打工不就是为了挣钱吗?佟瓜推开了阿莲,不悦地说,捡到别人的钱不归还,据为己有,是违法的。
哟……拾金不昧,想当活雷锋呀!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当初你为了钱还去偷窃,现在捡到钱了都不要,是不是脑子进水了?阿莲冷嘲热讽,说出来话很尖薄。她用指头戳了一下佟瓜的额头,接着说,真是傻子他妈给傻子开门,傻子到家了!
阿莲直言不讳,直戳佟瓜的痛处。一失足成千古恨,佟瓜懊悔地说,此一时彼一时,你走吧,别再挖苦我了,我再等等失主!
等!……我就不走!我就要挖苦你!阿莲撒泼地说。
你今天怎么不用上班,有空来撩拨我寻开心?佟瓜反问。
轮休呗!没有人陪我,我就进市区找你来了!阿莲说。
你还年轻,再找一个呗!佟瓜不厌其烦地说。
……
春色满园关不住。不远处,一座长满绿植的古城墙上,开满了朵朵鲜艳的花,黄的、红的、紫的,竞相怒放。
雨渐渐地停了下来。佟瓜和阿莲默默地看着远方的春色,如痴似醉。
老天都有雨过天晴的时候,你怎么还不开窍呢?阿莲打破了沉默,随手把雨伞合拢了起来。
你现在是养殖场的主管,我只是一个扫大街的清洁工,没有房子、没有车子,更没有积蓄,我不能给你幸福!佟瓜自卑、难过地说。阿莲激动地说,我们可以从头再来,共同创造幸福的未来!
阿莲进城务工蛮多年了,言行举止也脱胎换骨了,说话带着一股文化味儿和干劲,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佟瓜窘迫地说,我蹲过班房,名分不好,一朵好花不能插在牛粪上,我们不般配!阿莲哽咽着说,我是个寡妇,还说好花,枯萎的花还差不多。
幸福的人都是相似的,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佟瓜行窃东窗事发后,阿莲经人介绍,赌气地把自己嫁了人。没想到半年后,阿莲的丈夫突发疾病就去世了,没留下一儿半女。寡妇门前本来是非就多,家公家母以为儿子是被媳妇阿莲克死的,就把阿莲赶出了家门。女儿一旦出了嫁,就像泼出去的水一样,是没有脸面再回娘家长住过日子的。于是,阿莲就跟着村里的姐妹出去打工了。
社会是一个大染缸,改变了每个人最初的模样。
后来,阿莲才知道,佟瓜是为了能给她办一个体面的婚礼才去偷窃的,他要让她像城里的姑娘出嫁一样,穿上婚纱、戴上戒指、拍婚纱照、蜜月旅行……
佟瓜初中一毕业就出来打工,在一家金银饰品工厂里干活,老板拖欠了工人们好几年的工钱。老板在当地势力大,工人们找相关部门反映了,仍然讨不到工钱。那年,佟瓜和阿莲订好了婚期,佟瓜急着要钱回家跟阿莲结婚,人一旦心急上头,就容易心生邪念。佟瓜对工厂的每个车间、每个角落都十分熟稔,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讨薪不得,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佟瓜伙同几个工友盗取了工厂里的金银饰品。佟瓜和工友的想法很简单,自我辩解说他们不是在偷窃,而是拿回本属于他们的血汗钱。还没等他们把金银饰品出手换到钱的时候,他们就被警察抓捕归案。
铁窗里的佟瓜泪如雨下,心中的苦痛如鱼刺哽喉,吐不出、咽不下,万般难言。
佟瓜被判刑后,被押到这个城市的监狱里服刑改造。阿莲打听到了消息,也来到这个城市里打工,为的就是能方便去探望佟瓜。逢年过节和季节更替,阿莲都给佟瓜买好吃的东西和新衣服,用一颗真心焐热佟瓜那颗绝望而冰冷的心。
怨天怨地不如怨自己。佟瓜皱了皱酸涩的鼻子,双眼噙满了泪水,啜泣着说,别说了,都是我自己毁了自己的幸福。阿莲擦了一下脸上的泪水,温情脉脉地说,我们重新再来,好吗?佟瓜凝视着阿莲说,你真的不嫌弃我?
不嫌弃,骗你是小狗!阿莲害羞地避开了佟瓜火辣带钉的眼神说,你当年坐牢,也是为了我。
阿莲灵机一动,推搡了一下佟瓜,诡秘地说,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我们拿着钱包里的钱回家结婚吧!
佟瓜如同被人算计、当头挨了一闷棍,他认真地端详着面前的阿莲,觉得她生疏了起来。佟瓜厌恶地说,原来你是为了钱包里面的钱,才跟我和好的!阿莲解释地说,没有钱,怎么结婚过日子啊?
时间在变,人心也在变。佟瓜怨愤地挥起扫帚把阿莲轰走,说,城里有钱的人多的是,你去找他们吧,别再烦我啦?阿莲躲闪着佟瓜挥打的扫帚,辩解地说:钱又不会咬你的手,你不要,我要!佟瓜气急败坏地说: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佟瓜越焦急,阿莲反而越得意。
阿莲乐滋滋地笑着说,蹲了十年的监狱,人也变傻了!佟瓜委屈地苦着脸说,我都落魄成这样子了,你还来戏弄我?阿莲狐疑地质问,你当真改邪归正了。佟瓜说,我从监狱里出来,政府又帮我推荐安排了工作,我不改正,我还是个人吗?……
阿莲的眼眶溢满了欢快的泪水,感激涕零地说:我没白等你!……其实这个钱包是我故意丢的,为了考验你是否改邪归正、学会做人,趁你扫地不注意的时候,我就把钱包装进一个硬纸壳袋子里扔在了这里。
这钱包真的是你的!佟瓜激动地问。阿莲动情地说:是我的。你不怪我吧!佟瓜仍在迟疑,阿莲就把钱包里纸币的数额和信物说了出来,一张手巾包着两颗饱满的红豆,手巾上绣着: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纸币数额和信物都对上号了。佟瓜深信不疑,看着阿莲像花一样的脸蛋,幸福地绯红了起来。佟瓜瞅着阿莲不解地问,你就不怕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吗?这可是你打工挣来的血汗钱啊!
男怕选错行,女怕嫁错郎。为了唤醒你这个浪子,试探你是否真心悔过!权当给自己赌一把!阿莲说,浪子回头金不换。
佟瓜的头上犹如压了一块石头似的,羞愧得抬不起头来。
你洗心革面,学会做人了,我的心结也就解开了!阿莲倾吐心声,接着说,强扭的瓜不甜,我们今生无缘来生再会吧!
“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辫子粗又长……”此刻,路边对面一个卖家电的门店响起了一首不与时俱进但很经典的老歌。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阿莲不再奢望,不再勉强佟瓜,她失望地把雨伞塞到佟瓜的手里,转身就走,泪眼婆娑,她决定不再来找佟瓜了。佟瓜急忙追上阿莲,紧紧地把她揽在怀里,佟瓜的眼泪像决了堤的河水似的倾涌而出,暖暖的,润湿了阿莲红扑扑的脸颊。
好雨知时节。这时,知趣的春雨和着滴落的花瓣缓缓地从天空上飘洒了下来,像婚礼上抛洒的礼花似的,飘散在红色的雨伞上,飘落在阿莲和佟瓜的心坎上,滋润着两颗炙热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