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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金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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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诗:老物件
铁盒
雨下到第七天,墙自己出了汗
水珠在墙角排着,谁也不肯先走
我从柜子底下拖出那个铁盒
盒盖印着曲奇,烫金的字磨成一块暗金
里面没有饼干。九枚纽扣,四根别针
半截铅笔,一节漏液的电池
一把钥匙,齿磨圆了,不知道开哪扇门
一圈橡皮筋,松得能套进整个手掌
盒盖内侧,一串圆珠笔写下的号码
七位的。世上早已没有七位的号码了
这些东西一样也用不上
用不上的,母亲一样也没扔
她说万一。说的时候,手里的针没有停
锈从盒底漫开,一圈,红的
铁替这些零碎,扛过漫长潮湿
我把纽扣倒在桌上,一枚枚排开
排成两排,又收成一排,数了两次
九枚。一颗也没有少
少的,都不在这里
我合上盒盖,咔的一声,屋里只剩下雨
拆
霜下了一夜,窗外的树卸尽叶子
枝桠空阔,反倒望得更远
我从箱底翻出那件藏青毛衣
袖口磨白,比别处更亮
领边松垮,一穿,风就钻进来
我坐下来拆它,打算织一副手套
拆毛衣要从袖口下手,一针一针往回退
退到第三十七行,手忽然顿住
那里漏了一针,线从中空过去
留出一个洞,比米粒稍大一点
这件毛衣我穿了三十年
那个洞一直贴着我的后背
三十年,我不曾在那里感到寒冷
漏掉的那一针,早被我的后背补上
我把线绕成团,丝线蜷曲,一圈圈打着弯
要用壶嘴的热气蒸一蒸,它才肯舒展
蒸直的线,比原先细,也更硬
曾经弯折三十年的印记,一摸仍在
手套织到一半我停下,清点线量
只够织一只。另一只,等来年再拆一件
瓶胆
雪落了一整天,院里柴垛矮下去
窗玻璃凝起冰花,从边缘向内蔓延
我拎起暖瓶晃一晃,里面轻响
是水垢,薄薄一层白,贴在胆壁
水早就流尽,水里沉淀的东西留了下来
这些年喝下去的温热,都还在这里
竹壳是早年的,两道铁箍已经松了
内里的玻璃胆,前后换过三次
每打碎一回,就去五金店配一只新胆
装回去,灌满热水,它又重新温热
一件器物的年岁,原是分开计算的
我摩挲三十年的外壳
比里面的玻璃,老了二十岁
胆底小小的尖尾,是抽真空的地方
尾尖一断,瓶身看着完好
却再也存不住暖意
我拔开瓶塞,啵的一声,白汽涌上来
杯壁灼手,两只手来回轮换着拿
外壳始终是凉的,内胆长久滚烫
中间那层真空,彼此从来没有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