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诗：它只走不响

          借

风从江面上过来，先借了芦苇

一整坡的芦苇都在响，声音是干的

再往前，它借了那片松林

同一阵风，换了一副嗓子

从沙沙的，变成沉下去的

它也借电线，借一根晾衣绳

借一个空鸟窝，吹出一声很低的呜

借谁家屋顶的塑料布，噼啪响

借得最久的是山下那口井

井替它把声音放大，再送上来

我在松林里站了很久

站到自己身上也没有声音

它借芦苇就说干，借松针就说沉

借一根电线，就能说得很细

从我这儿过去，它一个字也没借到

那年我在江岸捡了一块石头

被水磨得没有一处是尖的

昨夜我把它和一张纸并排搁着

风从窗缝进来，纸响了一夜

天亮时纸落在地上，石头挪都没挪

      开江

十一月中旬，江面先是发白

白花花的冰凌往下游走

挤在一处，谁也不让谁

一夜之间，江就不响了

岸上的人说，封江了

冰到底有多厚，我知道

冬天我常去，凿一个洞打水

洞底下是黑的，水还在走

我把手伸进去，它推了我一下

声音出不来，手上知道

四月里，江心先裂开一道缝

那声 “咔”，隔着两里地听得见

冰排立起来，一块压着一块

挤成一道坝，水从底下顶上来

一冬天没说的话，一天全说完

那年捡的那块石头，我一直带着

冰排从它上面压过去

石头上留下一道斜着的擦痕

江面平了，一点声音也没有

说完了，往后一年它只走不响

      暖石

秋后上山，土一到天黑就凉了

石头还温着，凉得比土慢

它自己不发烫，也没有火

白天晒了多少，夜里就慢慢还

谁把手放上去，它就交给谁

两块石头挨在一起

一块在阳面，一块在背阴处

挨着的那条缝，摸得出温差

蚂蚁只走暖的那一块

走到底，再折回来走一遍

下雪以后，满坡都是白的

只有石头那几处先露出来

雪从它身上化，一圈一圈

从山下往上看，那些黑点

像谁在雪里，睁了一下眼睛

我兜里那块石头，跟了我三十年

冬天出门，我总把它揣在最里层

它贴着胸口，比布还凉一会儿

攥一阵就热了，比我热得还快

我松开手，它还替我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