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怀伟山

文/孟胜昔

6月22日晚上，我正在书房里整理书籍，书桌上的手机“叮叮”响了两声——微信新消息提示音，好像有点急促。我赶紧拿起手机查看，是伟山的微信号发来的消息：“我父亲伟山因病医治无效，于2026年6月22日17时50分去世......”这是咋回事？！我回问：“你是伟山的儿子？真假？”对方沉默了三分钟后，通过微信音视频，哽咽着述说去年10月伟山意外查出癌症晚期，多方求医，辗转治疗，但收效甚微，强撑了七个多月终无力回天......确凿是伟山的儿子，确凿是伟山走了。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让人猝不及防。作为他的战友，没亲眼看到的听说了也不会相信，亲耳听到了也不会相信自己的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噩梦。记得是农历腊月二十五，伟山给我打过电话，当时的通话内容现在已记不清了，但他的声音和语调与往常无异；其时，他正在住院治疗。我懵了一阵子，才在战友圈里发布讣告，脑海里不断闪现伟山的音容笑貌，一夜难以成眠。第二天早晨，有的战友还不大相信，又打来电话向我确证。

彼年彼月，我和伟山一同入伍，同在一个新兵连，同属一个排，训练之余聊天谈心，相处融洽。新兵连结束后，我被分配到原济南军区后勤部机关，伟山被分配到原济南军区总医院；周末休息时，他经常乘坐公交车来找我玩，我俩在英雄山下吃把子肉，在大明湖畔啃扒蹄，畅叙乡情，友谊愈加深厚。伟山早我一年退伍，我复退不久，他即邀我与其他战友聚首相识；三十多年过去，我和伟山除了“八一”节大聚外，隔三岔五还要小聚，我熟识的朋友请客我也邀他，他熟识的友人请客他也邀我，我俩久处不厌、相谈不烦。在我们这批战友中，伟山应是最早拥有私家车的，他喜欢外出游玩，驾车载我去大洼、南麻、孤岛、窑湾.....约故人相见，看山河不变；他喜爱品味美食，带着我遍寻城里、郊区和邻县的特色小吃，享用炒鸡、炉肉、全羊汤、兔子头......观人间烟火，尝世间百味。他那辆“雪铁龙”，开了二十多年，估计跑了一百多万公里，还舍不得换车；车辆年检是道难题，他笑嘻嘻地说，这家伙年纪大了，心脑血管都乏了，得输些新鲜血液——加注高标号的汽油和“燃油宝”。待他给“雪铁龙”输满“新血”后，脉络活泛，动能澎湃，顺利地过了年检关。最终，他还是忍痛割爱，以“白菜价”卖掉了“老爷车”，买了一辆“奔驰”。伟山爱好摄影，很早就购置了高档相机及配套器材，拍摄了海量的自然风光图片，其中不乏艺术水准的作品；他说过要再换辆商务车，带我一起游西藏，沿途多拍些好的照片，并计划遴选、编印一本图文并茂的摄影集，我当即承诺说到时我给作序。遗憾的是，伟山的美好设想和计划永不会实现了。

伟山是一个热爱生活、热爱家庭的人。从家居装修到日常保洁，他都亲力亲为，精心操持。他邀请我到他的新家，给我讲解功能区划分，装饰风格，色调搭配，墙面、地面、顶面不同地方的主材、辅材运用，电视墙设计，茶几、沙发、绿植等安放，以及壁柜设置、隐形收纳；三居室的面积并不大，但干净清爽，朴素雅致，明朗温馨，毫无逼仄之感，体现了他所追求的自然环保、适度留白、适我情绪的审美。从妻、儿的一日三餐，到父母和弟弟妹妹们一大家人的周末聚餐，只要伟山得空，他都亲自准备食材、亲自掌勺烹制，用力用心用情营造家庭和谐氛围，通过言传身教将良好家风传承给下一代。伟山曾经是一个下岗职工，妻子也是普通员工，无论面对生活压力，还是身处逆境，从不抱怨社会、埋怨他人，始终保持乐观向上精神，以积极、务实的行动开创一番事业，用勤劳和智慧创造希望、创造美好。担子会把肩膀磨平，会留下扛过的印记，也会留下一路欢歌。伟山就是这样，在日常琐碎中汲取不断前行的能量，以淡定从容的心态平衡自我需求与责任担当，家庭永远是他的精神港湾和心灵栖息地。

伟山是一个懂得感恩的人。那些悉心教导他的老师，真诚帮过他的同学、同事、战友，他都铭记在心、不忘人恩，感念于心、践行于行。他说，记得别人的好，前行才有力量，生活才会更美好。伟山的儿子小学升初中时，我曾点滴帮助，之后他经常当着别人的面说起这件事情，谢意溢于言表，搞得我不好意思，赶紧扯开话题。伟山去世的第二天下午，我和艳峰、海涛到他家慰问，他的妻子哭泣着提及此事，说伟山在家时常念叨你为孩子上学之事操心费力......我的眼泪夺眶而出，赶忙扭头看向虚空，但眼前在晃动着一些伟山过去的生活片断，客厅里的那把椅子却仍然静悄悄地站在那儿。

人生在世，都有朋友。有的渐行渐远，形同陌路；有的越走越近，越贴越紧。有的有事才联系，无事不登“三宝殿”；有的有事相求就加紧联系，无事相求则寂然无声、久不往来；有的有事无事、有求无求都联系，心无挂碍地常来常往。伟山总是主动联系友人，无事无求也邀来坐一坐、喝一气，这样打交道有一种很舒服的感觉。大家聚在一起，吹吹牛皮，谈天说地，欢声笑语满堂。若碰上一个“杠眼子”，伟山就会脸红脖子粗地与其理论、争竟，常怼得对方张口结舌，挠头认输。当然，伟山这种做法，也会得罪一些心地猵狭的人。

在追悼会上，宗彬低声对我说：伟山这个人很正，没有坏心眼。一个“正”字，可谓中肯、精准的评价。伟山和普通人一样，都是“路人甲”或“路人乙”，没有那么“高大全”，也没有那么“伟光正”，有缺点、有局限；但正是伟山这些普通而真实的生命，构成社会的根基和底色。他们在人世间闪耀的光芒，往往令人动容，使人难以忘怀。

人这一辈子，活个几十年，最多百余年，过自己喜欢过的日子，吃自己喜欢吃的饭菜，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就行了。伟山虽然只活了五十六年，但他在五十五岁前已过了他喜欢过的日子，吃了他喜欢吃的饭菜，还喝了他喜欢喝的酒，身体健康、精神愉悦；这种意义上言，他活得值了。树高高不过天，人高高不过山，再强健的人也要听从上天的调遣，接受命运的安排，即使他对家人多么重要、对生命多么热爱、对生活多么深情。原本健康、快乐的伟山，转眼间就被病魔击倒，被时间摧毁，被冷酷的苍天毫不留情地收割。但当我们认识到他曾怎样积极能动、激情飞扬地直入生活的精髓时，他无疑获得了某种形式的永生。

远行者去了远方，一路走好！在世的多加保重，一切安好！

谨以此文缅怀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