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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三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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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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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老干烘

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喝茶了,按照今天的营养专家所说,过早喝茶对幼儿大脑发育不太好,可能是农村的孩子普遍抗造吧,我也没觉得自己脑子缺斤少两。

小时候喝茶都是跟着大人蹭,这个碗里蹭一口,那个碗里蹭一口,蹭来蹭去就喝饱了,用我们那里的话说是“喝足了”,这里的“足”字发“居”音,只有在老家一带可以听见这样的乡音。

喝足了,也就跑去一旁玩耍,大人们照旧喝茶拉呱,拉呱也是山东方言,外地人怕是听不懂,只会觉得土里土气,跟喝茶这样的雅事不太沾边,同样的事,东北人唠嗑也很接地气,但四川人说摆龙门阵就显得高级了许多。

中国人早早将“饮茶品茶”列入文人雅事之列,且衍生出了独具一格的茶文化,满世界去看,国人的茶文化那都是“蝎子拉屎--独一份”的存在,用一个字概括就是:雅。

品茶,讲究器具,讲究氛围,讲究功夫,从茶叶到茶具,再到泡茶的水,烧水的炭,无一不是茶学家彰显格调的道具。

《红楼梦》里妙玉用存了五年的梅花雪水煮茶招待贵客,用旧年的雨水煮了老君眉招待贾母,自然这是小说里的处理,雨雪向来被称为无根之水,寓意着脱离了尘世间的俗气,水自天上来,配合茶叶的清雅,如出尘之仙,不惹尘埃。《西游记》里孙行者巧行医一回,叫人用无根之水送服乌金丸,就是利用雨水不沾地气的洁,遮掩乌金丸原材料的污秽。

用无根之水煮茶,则在品茶这件雅事上又加一雅,直接雅到没边。但这样的雅事放在今天也不行了,纵然你再如何过滤,重金属超标也是躲不开的,所以雅士们把目光更多地投向别处,比如山泉水,井水,都是泡茶的优选。济南的名泉群周边开着不少“大碗茶”,就地取材,可谓十分便利。茶,本是一个很宽泛的概念。

茶的范畴不限于茶水,还有八宝茶,擂茶,抹茶,古人言及茶汤,茶饭,可见茶水并不限定在水上;茶也不限于茶叶,还有花茶一说,比如玫瑰花,金银花,就连蒲公英的根,酸枣树的芽,也都被人们收在一壶天地里。爱茶人无所不泡,仿佛要将世间万物用一壶沸水冲泡明白。

既然是雅事,茶具就不能粗鄙,宋人推崇建盏,主打一个素雅,返璞归真。唐人的茶具华丽,庄重,到了清代则瓷器精致多巧思,由实用转向了艺趣。

自然了,茶具从来不仅仅是盛茶水的茶盏,每个流程都有对应的器具,影视剧里常见宋人喜茶,动辄搬出一套“十二件大玉川先生”,仿佛一套生产流水线设备那般齐全,只不过咱们普通人接触最多的还是手里这个小碗。

我见南方人喝茶都要有一整套的茶具,而在我的家乡,无非还是一盏茶壶,几个茶碗,最多再有茶盘和茶叶罐,童年里我所见过跟茶有关的器具,也就是这些。

不论茶盏、茶杯、茶碗、茶盅,器形不同,作用一致,价值则是千差万别。

妙玉给贾母奉茶,“亲自捧了一个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里面放一个成窑五彩小盖钟”,因贾母自己喝了一半,把另一半给刘姥姥喝了,妙玉嫌弃就要把茶盅扔了,贾宝玉提议送与刘姥姥,后文里刘姥姥去青楼赎巧姐,多亏了这个茶盅值钱。

成窑五彩小盖钟价值不菲,更别说“班袍斝”,“点犀桥”,“绿玉斗”,这些听都没听过的稀罕玩意,咱去哪里见识呢?古人很喜欢用茶具的雅来彰显品味,但在我看来,依靠外物彰显品性高低,不太靠谱,譬如妙玉吧,连刘姥姥用过的茶杯都嫌脏不愿碰一下,自己却也没高洁到哪里,无非是看人下菜碟。

咱们老百姓用不上那么精致且金贵的茶盅,尤其在北方,早些年老百姓都用大茶碗,比不得大观园里那些“官窑脱胎填白盖碗”,就是最廉价的粗瓷大碗,老舍先生作品里时常出现的大碗茶,突出的就是茶碗够大。从济南到北京,贫苦人喝茶,苦力解渴所用,都是大茶碗,这时候,精致最是无用。

大碗茶不挑茶叶,相声里最常听到的“高碎”,小时候一度以为是什么高端茶叶,没想到就是茶叶的碎渣渣,不过不要紧,茶叶可以粗糙,只须够“量”,大壶冲泡,大碗畅饮,有点北方人豪爽的意思在里头。

以我自己的观察,北方人的茶碗跟饭碗一起,在过去的二三十年里,尺寸持续缩减,大抵是体力劳动占比越来越少,人的体型从魁梧到瘦削就是一种证明。消耗少,吃的就少,自然的,饭碗也就小了起来。这里头又或许有食物充盈营养丰盛起来的缘故,比起以前那些劳力需要靠大量碳水提供体力,现在的人更注重怎么减肥,喝茶也不再多基于解渴,有了慢慢品茶的心思和条件,所以茶碗也精致起来。

我看电视剧《小巷人家》,七八十年代的苏州人吃饭,一人手里托一个精致的小碗,实在是觉得难以接受,说句粗俗的话,感觉跟喂蝈蝈一样,能吃饱?

我爷爷家里有一套大茶碗,比今天的饭碗只略小些,若是生活精致点的人家,就如《小巷人家》里的饭碗,远不及这茶碗大。

小时候看大人们一碗接一碗地喝茶,我总幻想他们的肚子里有一个海眼,无尽的茶水落进去,不起波澜,永远也填不满似的。

这套大茶碗沿用至今,原本一摞有七八个,从我记事起,隔上几年就会少一个,到今天,我爷爷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大茶碗还剩下四个。所以看到“一个人的茶事”,我立时想起自己的爷爷,他喝茶从来都是用的大茶碗,他也确实喜欢喝茶。

印象里还有一个长方形茶盘,梧桐木的,很轻,表层刷过一层黄漆,但自我记事起那漆就掉得斑驳零落,许是茶盘被用得过于勤了,除了端茶碗,有时家里煮饺子也会征调过来,端热气腾腾的饺子碗,茶跟饭,总是离不开的。

我记忆里的茶是粗俗的,平常的,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在沂蒙山区,我们不说饮茶,也不言品茶,而是大咧咧的喝茶,喝水喝粥喝咸汤一样的喝,且喝茶一事从来跟风雅不沾边的,茶只是水的升级,去邻居家串门要喝茶,自家下地干活回来要喝茶。

饭后喝茶,除了解渴,消食,更多的作用是坐在一处说闲话,尤其是走亲戚吃过了饭,喝完了酒,在告辞之前一定要坐下来喝上几壶茶,这是雷打不动的流程,没有这几壶热茶,这亲戚走得就不圆满,不论客人还是主家,就都觉得少点什么。在“沏碗老干烘”的这套流程里,潜藏着一个时代的人情冷暖。

因为不雅,所以对于茶,我们不挑剔,不讲究,能喝就行,自然了,喝点好茶,更能宾主尽欢。

倒退三十年,我们最常听到的就是一句“沏碗老干烘”,也有人叫“大干烘”的,童年记忆里茶的味道,只此一种,别无二家,到现在我还偶尔梦到一群亲戚在爷爷家小屋里喝老干烘的场景。

老干烘是一种极其贫贱的茶,像沂蒙山的土地,有一种上不得台面的寒酸,但自古有言“狗不嫌家贫,子不嫌母丑”,我们爱老干烘,日日离不开她。自出了沂蒙这个地界,我再未听到有人提及老干烘,它仿佛是天地专为这块贫瘠土地上穷苦人准备的一种滋味。

小时候,爷爷隔三差五就要赶集去买茶叶,在放城镇大集边上的小超市里,堆着一排一排的茶叶篓,这种茶叶篓是拿薄竹篾编的,粗糙,丑陋,内里垫几张报纸,茶叶盛在里头,连塑料袋都不需要。

两斤多的一篓老干烘茶叶,印象中不到十块钱,看上去分量挺足,实际这一篓喝不了多久,因为泡老干烘要大把大把抓茶叶,茶叶搁少了,泡不出汤色,也没味道,这是老干烘的特质使然。我一直以为老干烘是红茶的一个品种,但前些日特意查询才知道,这老伙计原是出身黄大茶,这一门派里比较出名的是安徽霍山、六安等地所产的霍山黄大茶,至于我们的老干烘,只在部分齐鲁大地上得见。

老干烘得名于杀青、揉捻、干燥之后的收尾环节:用木炭烘干。“老”字在我理解,不仅仅是烘干的程度,也在于茶叶选材多为老梗,茶叶很少,以至于买回来的老干烘打开包装,入眼所见常常觉得是一堆未烧尽的枯树枝。

冬日闲坐,炭火炉上开水滚沸,抓两把老干烘茶叶搁在大茶壶里,沸水冲泡。不同于南方人喝茶的随泡随倒随喝,我们要等上那么几分钟,待开水将茶叶泡透,下了茶色,这才端起茶壶来往几个茶碗里匀着倒,且喝上几壶,就要紧着往里续茶叶,否则就没滋没味,成清汤寡水了。

若是茶叶搁得少,或者泡的时间不够,又或者水温不够,倒出来的茶水就是淡黄色,像铁观音,像绿茶。一壶合乎沂蒙人心意的老干烘,是酱油化开一般的深红,味道说实话没多少香味,跟高档茶叶讲究的茶香不沾边,反倒有一种烧焦树枝的焦糊味,正是这种焦糊味,最能引动一个异乡人心底那点情怀。

深红的茶水要趁热喝,这不符合现代人的养生规律,因为太烫的饮食对食道不友好,但一碗凉下来的老干烘,味道也就散尽了。

冬天坐在炉边喝茶,爷爷总喜双手捧着茶碗,喝粥一般顺着碗沿,边吹边喝,茶水在唇舌间滚过,发出吸吸溜溜的声响,比刘姥姥还要粗鄙,倘若叫一众“妙玉”们见了,指不定要笑成哪样。

有时他在茶碗里见到一根竖着的茶梗,便大有深意发出感慨:哟,这几天要来客人啦。这样的预测自然没什么科学根据,但总有碰巧的时候,来的客人也都是亲戚,听到茶叶的预告,也是格外高兴。这个习惯遗传下来,我到现在喝茶的时候也总会时不时盯着茶叶看,心里有一种执念,仿佛竖起的茶叶也会给我带来好运。

夏天喝热茶,是劳动人民的智慧,在没有空调,电风扇不太普及的年代,夏日乘凉,主要靠自然界的风。可巧爷爷家建在村子最高的位置,靠近西山顶,大门前有一片空场,围着空场栽了一圈梧桐树,树荫直接笼罩大门,再往南是一片槐树林。如果有风,坐在大门口乘凉最舒爽,过堂风吹得人昏昏欲睡;若是没有风,搬着洋槐木的小板凳在树下阴凉里坐着,拿一把蒲扇扇凉,也舒服。

有风无风都不耽误喝热茶,爷爷说,大热天喝凉茶伤身,喝热茶,出一身汗,反倒凉快。这话若让科学家听了必然觉得有科学道理,若是哲学家听了肯定觉得有人生哲理,但我爷爷只是个老农民,他这话也是听自己长辈说的,又说给我听了,我记到今天。

放城镇的超市里已经不卖老干烘了,不知道爷爷在那边能不能喝上一碗热茶,前几天我特意在网上搜到并买了一单,用自己的大水壶泡上热气腾腾一壶老干烘,坐在桌前大口喝下,窗外是深圳的凄雨绵绵,我有点想那个老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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