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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三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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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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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之夭夭

 1、

从平邑县到岐山的公交车停在去葛庄的路口,蒋婷婷背着包从后门上了车,这双肩包还是大学时候室友送的生日礼物,也算陪着她走南闯北了。她前后瞥了眼,除司机和售票员,车上只有一个老太太,脚下箱子里趴着一只大红公鸡。

蒋婷婷落在靠近车门的座位上,与售票员对视一眼,都没说话,车子再次启动,发出老人叹息般的呜咽。

车子又经过东西石井两个村口之后,老太太抱着纸箱子下了车,依旧没有人上来。车已经过了仲村,再有四五站就到终点,售票员挪到蒋婷婷跟前,伸出一只手:买票,四块。

“怎么这么贵,我这就几站的路,不都是三块吗?”蒋婷婷没掏兜,只抬着脑袋发出疑问。

她这是从地方镇学习回来,本是蹭了武岩庄徐书记的车回来,奈何徐书记临时有事要折返县城,她便主动提出在半道下车,截个公交回去。

暮春时节,柏油路两侧的土沟里,杨树上还挂着残存的白絮,傍晚的阳光透过车窗撒进来,蒋婷婷的齐肩短发上泛起淡淡的金黄光晕,眼眸里好像有数不清的星星在闪耀。

售票员盯了她几秒,淡淡道:一直是四块,都这样。

随着她的话音落地,车子似乎碾过一个坑,剧烈颠簸了两下,耳后传来司机的声音:“别逗她了,老实买票,别指望我徇私给你免票啊,打折也不行。”

蒋婷婷木然的脸上忽然绽出一抹微笑,掏出手机来扫码付了四块钱。

售票员才反应过来,赔上笑脸道:“小孙,你俩认识啊。”

司机小孙道:“可不认识嘛,这位可是大官,书记呐。”

“是驻村书记。”蒋婷婷笑道。

“那也是书记啊,没说错。”

几句闲聊过后,车子在终点站停下,一群小车司机蜂拥而上围堵住车门,偏头往里打量,见只有一个乘客,又都悻悻地退开,只两三个没有放弃,冲着蒋婷婷问要不要坐车,等他们见蒋婷婷也没下车的意思,当下便都散了。

“蒋书记不忙吗,还不下车?”小孙嬉笑着问。

“哪有司机师傅轰人下车的。”蒋婷婷站起来,白了他一眼。

“这不是怕耽误你蒋书记的宝贵时间嘛。”

“别贫了,咱们峡谷三剑客什么时候聚一聚吧。”

“这种事你在群里问就好了。”

“这都遇上本尊了,我还去群里问什么,你就说有没有空吧。”

“我当然没问题,随时可以交班,就是不知道袁大庄主怎么样。”

“既然这样,后天下午,咱俩直接杀到他的老巢。

“没问题。”

2、

峡谷三剑客是孙彦州、蒋婷婷跟袁朗调侃自封的称号,说起来他们三个并非亲戚,也不是同学,他们的相识源于毕业那年同时响应乡村振兴的一次报名,他们选择的目标都在平邑县,只不过各自的目标又有所不同,孙彦州想做一个往返县城与乡镇的公交车司机,蒋婷婷成了一位驻村书记,袁朗更绝,他从小仰慕革命烈士,励志要做一个烈士陵园的守墓人,仿佛独占一座庄园,于是俩人给他送了个称号叫“袁庄主”,纯粹朋友之间的诙谐。

他们是在填表之后认识彼此的,得知目的地都在平邑县,便互相加了微信,拉了个小群,群名就叫峡谷三剑客。

疏忽间时光匆匆,已经将近三年过去了,他们早已各自适应自己的身份,时不时通过微信联络一番,偶尔也会线下聚一聚。

说起来,袁朗的日子最为稳定且单调,日日守着先烈的陵寝,孙彦州则风雨不歇地开车,只有蒋婷婷一个头三个大,“村支书的日子不好过啊”,她时常在群里这样感慨。

3、

岐山庄是沂蒙山腹地的一个小山村,并没有什么特色,早些年十分穷困贫瘠,后来实行村村通,电、自来水、公路、网络渐渐都走进了农村,在国家政策的扶持下,一步一步好起来,但比起其余的地方,这里依旧算是个闭塞的小山村。

三年前到岐山,进村的第一天,大院来了一位老人找到蒋婷婷,跟她说了很多话,让她对这个小山村有了助农资料以外的认识。

老人说他们村的土地虽然算不上肥沃,大多是丘陵黄土地,但祖辈在土里刨食,也养活了一代一代的村民,直到二十多年前,周遭的村子都富了起来,他们也有些着急。

村里有个叫高营的,头脑活泛,他靠着早年私自挖小煤窑积攒的家底,从外头联络了几个小老板,又忽悠着当时村里的老支书把村民们煽动起来,以极其低廉的价格买走了整整三道北岭的土地,随即租了些设备在北岭上一通深挖,用挖上来的铁砂土换来了高营的陡然而富,成为村里首富乃至在整个县里都出了名,他高家的大别墅在这个贫瘠的小山村里极其惹眼且不协调,但那个时候,村民们只知道卖地拿钱。

铁砂土挖空了,整个北岭也成了小型沙漠,无法种地,就这样荒废起来,村里年轻力壮的都出去打工,也没人在意。

但人不是一直都可以在外头打工的,年龄大了,就想着回来,回来之后就不能坐吃山空,再想种地的时候,那片晃眼的沙丘就让人心凉了半截。

再返回头去找高营,人家把合同甩出来,道:我跟你们签的合同最多的是买断十年,期间如何使用与你们无关,合同到期后只要保证返还土地面积不差就行,现在你们找我是想干什么?

“干什么?你把土地糟蹋成这个样,毛都种不活,不找你找谁。”

高营不急不躁:咱们签了合同,我可是按合同办事,就是去法院打官司,你们也赢不了。说起来我也没亏了你们,就北岭那样的土地,你们累死累活,一亩地一年能落下几百块呢,我当初可是一亩地一千二买的,你们白拿着钱,还不耽误出去打工,可是实打实地占了便宜,怎么今天还有脸来找我说三道四。

村民被挤兑得无语,这件事便没了下文,反正北岭上依旧种不了庄稼,而高家的大别墅却是扩建得越来越豪奢阔气。

4、

蒋婷婷跟孙彦州在约好的地方碰面,随后坐上公交先去县城,再转公交到武台,烈士陵园就在国道一旁,顺着半面山坡修建的。

“天天自己开公交,没大体会坐别人公交的滋味吧。”蒋婷婷玩笑着。

“你别说,我还真是很久没有以乘客身份登上公交车了。”

……

“师傅,前边路口停车。”蒋婷婷一直注意着车窗外。

汽车把蒋婷婷跟孙彦州吐在路边,这个时候,太阳渐渐挂到正南最好处,开始有了初夏的热度。

俩人知道路线,但还是忍不住抱怨,因为按照往常的惯例,他们这次来还是每人提了一大兜子好吃的,用袁朗的话说是慰问他这个“孤寡老人”,而绝对不是他要薅俩人的“羊毛”。

“嗨,我就知道这货不会过来接应,咱们还得走上一段山路呢。”孙彦州颇为不忿,但还是帮着蒋婷婷又分担了两瓶饮料。

俩人吭哧吭哧爬到陵园门口的时候,袁朗刚巡查了一遍,正往自己住的宿舍里走,仿佛是心灵感应,他回转头,正看见门口两个满头大汗的好朋友。

“呀,你俩来了。”他笑呵呵小跑到跟前,从蒋婷婷手里接过了沉重的零食包裹。

俩人跟着进了屋,袁朗一个人住,但他这小屋却很宽敞,只是里头陈设简陋。

“我说你这屋里怎么凉飕飕的?”

“荒山野岭啊大哥,当然凉了,又不是在城里。”袁朗说着,从保温壶里倒了两杯水递给二人,继续道,“怎么想起来看我了,上次来还是年前吧。”

“别看我,我纯粹是响应蒋书记号召啊。”孙彦州两口将一次性纸杯里的水灌进肚子,又自己倒了一杯。

“蒋书记,你最近不是在帮村民直播卖货吗?”袁朗转而问道。

“停播了几天,我跟着镇上的领导去地方镇学习了几天。”

“学习?”

“是呀。”

蒋婷婷说着,从孙彦州放在地上的大号塑料袋里翻出一个玻璃瓶来。

“黄桃罐头。”

“对呀,你还意外吗,你小姨家不就是地方的。”

“对,我小姨家在地方镇五花村,我倒不是意外这个,我是纳闷你去那里学习什么。”

“当然是学习人家的罐头文化呀。”

5、

蒋婷婷在自己的短视频账号上拍了很多风格怪异的段子,借此涨粉,随后开了直播帮村民卖货,开始没人理睬,她是挨家挨户追着人去求的。

有些上了年纪的村民不忍心,就出些鸡蛋、红薯干、小米之类的,或是几斤,或几十斤,零零散散,但谁也没想到,效果出奇得好,许是这种原生态的东西让城里人觉得放心,也感到亲切,往往链接一上就告售罄。

随后村里农户但凡有点山货粮果都找她来卖,这时间一长,就有村民拿些劣质货来以次充好,蒋婷婷起初没注意,她一心要帮村里的农民把生活质量提上来,哪里会想到看似淳朴的乡亲们也会耍心眼呢!直到她看到几条差评和私信反馈,收到了一些退货,这才发现,自己还是单纯了。

“我先停播一段时间,让他们自己反思一下,另外我这段时间确实在琢磨一件事。”

“你不会琢磨开罐头厂吧,据我所知,你驻扎的那个村可没几户人家栽种桃树啊。”

“到不一定非得开罐头厂,就算只是种桃树也可以啊,但我要先确保有人收购,我们可以作为那边罐头厂的原材料供应商嘛,等将来条件好了,再考虑别的。”

“你怎么忽然想到这个。”

他们聊天的时候,已经顺手拉过来桌椅,三人围坐,铺开一桌子的零食,边吃边聊这是属于他们三个的茶话会。

“春节之前,有几个外地商人来找到村里的老支书,说岐山庄很适合打造一个生态庄园旅游度假村,他们想出资收购村里的土地,统一建设。”蒋婷婷娓娓道来。

“我记得你们那个村的土地之前被毁坏得很严重。”袁朗提到。

“是,不过当初私挖铁砂土的是北岭,这回几个商人看中了村南那片土地。”

“万一也是居心不良呢?”孙彦州问。

“我也是这么想,老支书也想到了,但是他们又说不买断也可以,村民们可以用土地入股,将来有收益了坐家里拿分红就可以,也不需要他们担风险。”

“这听上去倒是不错。”

“何止不错,他们效率很高,正式合同没签就先在村那边开始规划,先建了一个大概的基础,起了几间石屋,仿佛真是要做旅游开发。”

“这是好事啊。”

“什么好事,我委托北京的朋友查了查那几个人的底细,跟村里那位高首富是一个路子,他们看上的是村西南那山岭上的石头,打算挖了石头去卖的。”

“现在不是不让私自开挖矿产吗?”

“对呀,所以他们才把主意打到旅游开发上。”

“那确实不行。”

“当然不行,但架不住村里人都信他们啊,就连老支书也当真了,只有我一个人反对。”

“结果呢?”

“结果我是豁出去了威胁老支书才让他放弃的,但因为这个事,老支书这几个月见了我就跟见仇人似的,村里人在背后也没少骂街,我只能当做听不见,这段时间直播卖货,他们以次充好,想来也有给我使绊子的心思。”

“这最后损害的不还是他们自己的利益吗?卖的又不是你自己的货,那是帮他们卖东西啊。”袁朗不解。

不等蒋婷婷回答,孙彦州开口:“我的大庄主,这就是你不了解农村了,在农村,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足够长远的见识,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在意眼前的利益,有时候人们为了一口气,可能会搭上很多。”

“所以我想试着劝他们栽种桃树。”

这还真不是蒋婷婷异想天开,当初她到岐山庄的第一天,那位拜访她的老人,就给她带了几个黄桃,他说北岭被祸害的那些沙土,经过十几年的自我调节恢复,只要再把村南的黄土运一些过去搀兑,那样的土质最适合栽黄桃,就是最适合做罐头的那种黄桃,但是这几年,村里年轻人都走出去了,老人们张罗不过来,零零散散栽了一些也没人收购。

自那时起,蒋婷婷就把这事放在了心里,她起初还以为那位老人家定是村里的老党员,后来打听知道,竟然不是,老人家就是普通群众,但有一回,老人家说:是不是党员不重要,为这个社会做出力所能及的贡献,这是他半生信奉的理念,何况,这里是他的家啊。

“种果树确实不错,但也不是那么容易,你要做的事很多。”袁朗郑重道。

“我有心理准备的,今天来也不全是闲聊,你小姨夫不是地方的果农吗,我准备多去跑一跑,跟他学习学习栽种管理方面的知识,另外,一旦村民按照我的建议栽种桃树,我还想请他过来教学指导。”

“你要牵头做这件事,上面应该有所支持,还需要你自己找人吗?”

“提前多做准备总是没坏处。”

“那倒是没问题,在管理桃树方面,我小姨夫的技术在地方镇也是有一些名气的,我跟他说,他一定会答应。”

……

趁着蒋婷婷去厕所的时候,孙彦州忽然挤眉弄眼凑到袁朗跟前问:“你俩到了哪一步了?”

“谁俩,什么哪一步?”

“别跟我装,你跟蒋书记到哪一步了?”

“我们就是朋友啊,跟你一样。”

“别扯了,那能一样吗?你别说自己看不出来蒋书记对你的意思,要我说,人家到底是女孩子,你一个老爷们还是主动点,痛快点,不要总让人家云里雾里等着。”

袁朗叹声气,他哪里看不出蒋婷婷的心意呢,可是……

“我有我的难处……”

“谁没有难处,你以为我过得轻松吗?我也是普通家庭出身,昨日到县城,一个老头坐车,问我一月挣多少,够不够养家糊口,我都没敢应声,只装作看不见,他问得狠了,我说一月五千,他问我够自己花费吗?”

孙彦州见他不吱声,继续道:“这话也许我不该说,但理想是理想,谁也没说一个理想就要从头到尾做一辈子……”

他还待再说,见蒋婷婷已到了门口,便闭上嘴。

6、

四年后,岐山庄的村民几乎都改种了黄桃,且迎来了桃树的硕果期,按照最初的规划,他们的果子都卖给了地方的罐头厂,农民的收入提升不少,再也没人提生态农庄的事。

蒋婷婷最初来这里,想着最多做满四年就调回城市,但不声不响地已经走到了第七个年头,闲暇时她还是直播帮村民们卖一卖五花八门的农副产品,鸡鸭鱼蛋,青菜果蔬,村民们也不再以次充好了。

袁朗还守着烈士陵园,不过他已经跟蒋婷婷领了结婚证,蒋婷婷再提着零食来看他,就得算家属探亲了,可惜孙彦州不能常来,他依旧开公交,只不过换了一个地方,他在女朋友所在的城市开公交,听说还是女朋友上下班那条公交线路,袁朗没少在三人微信群里表示羡慕。

又是一年春去夏至,满山的桃树换上绿装,人们说“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乡村振兴的路上,日渐殷实的不止是“小家”,也是“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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