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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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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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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

她十二岁便觉得,大海能将人淹没,直至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这里的人依水而生,强壮的男人捕鱼为业,天气晴好潮水上涨时钓上几十条,而当大海正在外怒吼着,便在家休息,至于生计,只能放弃。而女人们便操持家务,帮扶着丈夫卖鱼,日子倒也过得去。

看着天气与自然的脸色而活,不失为一种好的活法,只是人们难免有些过于闲散,过于放松下来。致使先人的经验与苦痛,也就全部随着高涨的潮水而去了。

她的父亲也是这样一个小渔民,说不上多么健壮,但每日的劳动成果也勉强可以养活这一家人。在这样幸福的生活下,她也喜欢大海,大海表面透明又带着贝壳似的纹路,平静的像母亲的胸膛,闲暇时光脚在海边漫步,海水慈善地抚摸着她的脚心。最重要的是,她明白,是海水孕育了这里的生命,是海水给了这里的人生计。

十二岁那年,似是个苦夏,天气闷热,空气中的腥味格外明显,大大小小的台风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水流拍打声清脆而尖锐,几乎吞噬了半个海岸,前浪堆着后浪,酝酿着什么不好的事。

这样的天气,自然停了航。

小家拿出积压多年的存粮才让平日餐食有了保障,而停航前一天得来的鱼也无处可卖,也没足够的盐腌制保存,只得堆放在屋中。每日早上第一件事便是透着窗缝,看看天气是否糟糕如常。只是闷热的空气透不出一点阳光,让处处潮湿黏腻,鱼腥味和海水的咸味也到处弥漫,没有一点呼吸的空间,大人们没了机会工作,都待在家里,想办法于逼仄中寻找渺茫的希望。这样的挣扎往往无用,人们已靠自然存活多年,偶尔的无常就压垮了生活。

于是湿热,压抑,抱怨堆积成山,便引发了争吵。父亲整日在家中干瞪眼,母亲也觉着委屈和心急,只好日日争论吵架,才能有一点发泄之地。而她,只有在旁哭喊。吵到了最后,她也只得冷眼看着。

是这样一个早晨,没有争吵,父亲出了门,说要去看看外面的状况,母亲还因前一天父亲在争吵中口出恶言而愤怒,因此只是默许。

那个上午,或许是因为没了大段争吵的时间,时间格外漫长,热空气,蚊虫也更加明显。屋子里只有那台老式电风扇正风烛残年地响着,却没有风。母亲一改连日来暴躁,扒在窗边跺脚。她冷静地看着,只以为是停航以来每一个难熬的上午中之一。

中午,父亲依旧没有回来,她和面对面母亲吃了点粗粮果腹,眼神却未交汇。

下午,母亲赌气似的坐在窗前,电风扇坏了,她只能用手扇风寻求一点凉爽。

晚上,她与母亲都有了预感,母亲欲夺门而出,她恐惧再失去一个亲人,拉住了母亲。

午夜,不知几点,漆黑的夜与海面似乎正搏斗着。屋外浪声拍击礁石,父亲依旧无踪。她预感到亡失,只是尽力不去想。厚重的木板门外传来敲击声,随着浓浓的海水的咸腥味,随之是父亲的死讯。一个只见过几面的老伯脸上满是肃穆,手上拿着的是父亲所穿的衣服,被海水裹满,却完好无损,唯不见父亲身影。

母亲听到响动,冲出屋子,看着衣服,呆愣许久。接着明白了什么,怔了许久,俯下身子,趴在地上,呜咽起来。母亲从未在人前哭过,这声音此时竟蒙上了几分神圣,仿佛触及了这位坚韧女性心底的柔软和深深的悲哀。

于是父亲便死了,确确实实地,死在了刹那。

海浪层层叠叠地翻涌又流向远方,却仿佛是透明的,而其下,仿佛正有什么东西在萌发,却毫无生机。那团灰蓝色的模糊东西,阴郁,却平白无故像是死亡,并不清白,其中又有着鲜活。

老伯是这样说的:“我也是远远看到,你男人不知为何站在岸边,哪知一个大浪过来,就这样死了。”

没有葬礼,尸体也难寻,父亲死了,无声无迹,一条人命便归于虚无。

亲戚邻居是这样说的:“大家都穷,都难过,谁知他是不是不老实,动了贪念,这种天气还想赚钱。”

海浪依旧在那涌动,她却坚信那不是平日的海水,而是人血。人血从古至今堆积下来,于是成了大海。

三天后,民警来了。

他们留下一份意外身亡证明。除此,别无他物。那天之后,滩涂上多了几根刷着红漆的警示桩。至于其它,由于尸体被大海冲走,也就无从得知了。

天气很快重新放晴,人们又开始依海而生的生活,欢声笑语。好像争吵死亡猜忌都是不曾有的东西,深埋海底,好像只有波涛汹涌时,那些东西才会被激发出来。

而她们的家庭失去了唯一作为顶梁柱的父亲,也只能搬往城市,销声匿迹。

人们说那是一个自然淳朴的渔村,海洋母亲看上去平静,无边无际,给人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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