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什么人,在这做什么?”高洋对眼前的这个年轻人问道。
“在下兰京,是大将军府的厨师。”年轻人不卑不亢,对这位愚鲁的王储并没有多少好感。
“那么,你就是兰钦的儿子。”高洋满意的点点头,坐在金贵的长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反往日的呆愣,如同危险的猎人寻觅到狩猎的杀机,紧紧地盯着兰京。
“你...知道我的父亲?实不相瞒,我的父亲一直想把我赎回去,但是大将军不同意。”兰京无奈又愤懑的坦白。
高洋猛地站起身,向前跨一步,兰京下意识的往后一退。“如果我可以帮你回到南梁,你愿不愿意帮我做一件事?”他尽可能地用平和的语气,以掩饰内心的疯狂。
兰京犹豫一下,能够回到家乡是一个诱人的条件。毕竟,身为名将之后,自由和名誉才是自己追求的目标,而不是像下人一样伺候高高在上的王孙子弟。
于是,这个夜晚和往常一样,直到兰京离开高洋的府邸。微弱的烛光下站立着一个臃肿的人影,他露出狡黠的笑容,如同阴谋本身。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邺城街头流传的一首童谣:“百尺髙竿摧折,水底燃灯灯灭。”童谣中暗含了高澄的名字,聪明人从中看出来不详的预兆。而在洛阳那边,西魏的小动作不断增多,甚至出现了小规模的军事摩擦。高澄有预感,东魏即将发生严重的事变。
这天高澄和崔季舒、陈元康、杨愔这些心腹大臣在一起商量对付西魏和宇文泰的措施。兰京像往常一样,为这几位大人准备点心,当他刚进去的时候,与高澄满腹狐疑的目光相对。
“谁让你进来的?我们在商量要事,你一个厨房里做事的人还是出去吧。”高澄丝毫不掩饰内心的厌烦。
“我...”兰京刚要解释,只见高澄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出去,只得低下头,咬咬牙,缓步走出屋子。但是,当他关上门的那一刻,突然听见高澄低声说:“这不识时务的奴才,我早晚不能留他。”
一种不由言说的愤怒涌上心头,许久以来的的怨恨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止不住。兰京明白自己没有退路了。或许,从自己踏出高洋府邸的那一刻,自己的性命便已然悬于刀尖之上,而执剑人,则是置身事外的高洋。
他快步返回厨房,托一名下人将一封信件送到并州马市,说这是大将军的旨意。下人没有迟疑,拿着信件飞步前往。紧接着,兰京取出一把精致的环首匕,记得这还是高澄俘虏自己时送的,只是没想到,这件曾经的礼物也将成为杀死他的利器。
过了一会,下人回来了,告知兰京信件已经送到。兰京微微点头,端起身边的一个盘子,暗中将匕首藏在盘子底部,缓步向高澄的屋子走去。
“我就知道,宇文泰这是声东击西!”高澄仍然沉溺在外政的苦恼中。兰京端着盘子缓缓走入屋子,他把点心放在桌子上,手中拿着盘子,然后一言不发的盯着高澄。
“我没有东西要吃,你怎么又进来了!”他不耐烦地说。
兰京没动,如同皇宫中的仕女图一样端庄且安静。高澄察觉出气氛有一些诡异,眼前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厨师,今天怎么敢公然违抗他的命令。
“你还要干什么?!”高澄十分不解,他突然看见兰京从盘子底下抽出一把匕首。“不好!”心里顿时狂风乱作,意识到这是一场刺杀。
高澄猛地起身,却不料崴了脚,发出一声哀嚎,倒在地上。其余三人遭此变故,大惊失色,崔季舒扭身钻进了厕所,杨愔忙不迭地往外跑,靴子掉了一只也顾不上了。只有陈元康用自己瘦小的身躯挡在了高澄的前面,劈面去夺兰京的刀子。兰京在陈元康肚子上刺了几下,肠子都流了出来。这时,兰京的同伙一行六个人冲进来,他们把胡床掀翻,乱刃齐上,高澄就这样潦草的死在厨子的手里。
门外的嘈杂声和喊叫声逐渐增多,大将军府的守军赶来,兰京自知退无可退,只得缴械投降。他抬眼望去,不失所望地找到了高洋的影子。此时,他被众人簇拥,脸上挂着淡淡的悲伤,显得那么从容不迫,似乎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内。
他看见了刺客的样子,眼神当中没有丝毫的怜悯,吩咐手下人去处理。兰京感到一阵目眩,跪着的身躯好像支撑不住。从人缝中他看见冠冕堂皇的高洋,脑海中响起了一道炸雷。他突然意识到他不可能救自己的性命。相反,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力,他会第一时间将我们处死。“这是权力的游戏,我们终究只是可有可无的棋子而已。”兰京在生命的终点顿悟了那个黑夜的阴谋,只不过为时已晚。
人群匆匆而过,兰京和他的同伙被士兵押送到牢狱,七人全都被乱刃分尸,脑袋也被砍下来做了漆器。高洋指挥众人将大将军府邸收拾整洁,他面对着如此混乱的结局,仍然不免内心的激动,“我高洋,被人当了三十年傻子,如今终于可以登上这至高无上的位子了!”
国家依然平稳的运转,高洋秘不发丧,而是顺理成章的继承了他的位子,成为了高家的第三代掌权者。即位后的高洋励精图治,大有一派明君的作风。可世人不知,随后的历史将因他而改变,而他也将因为他的荒淫残暴而载入史册。
阴雨绵绵的晋阳,高洋在偌大的皇宫中抚摸着高澄留下的宝剑,这是他在征讨南梁时得到的战利品。他的目光透过宫殿的外门,似乎穿过山川与河流,直抵父兄未竟的理想与雄心。
“来人!”
“在。”走出一个瘦小的宦官,他摇着拂尘,跪倒在高洋跟前。
“备马!集结军队!”
宦官似乎吃了一惊,回答有些结巴,“备...备马?军队?大王这是要...”
“去邺城。”
高洋站起身,缓缓举起手边的一杯葡萄酒,眼神中闪烁着与这个阴天相违和的火光。鲜红的酒汁敬向远方,如同缅怀纯粹的欲望,亦或是,致敬一位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