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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玉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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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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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葫芦

老唐姓唐,也做糖。他的姓是随母亲,他做糖的手艺也是跟母亲学的。但很少有人见过他的母亲,大家都只见他的父亲在前面卖糖。他家的店就在小镇学校旁边,紧邻着贯穿全镇的小河,是一座纵深的长方形小院。从门外看去,先是高高的门槛,然后是泛着青光的玻璃柜,玻璃柜中躺着各种各样的糖;而在玻璃柜后,是一家人生活的后院。但后院的一切都被一张薄薄的苇席子给挡住了。

他家卖的糖随着季节变化。春天是桃粉色和梨白色的花糖,名叫“美人面”与“棠梨雪”。夏天是青绿的薄荷糖,椭圆形,上面有一层雪白的霜。秋天就丰富得多了。除了梨膏糖与橘子糖外,还有各种蜜饯:杏子、柚子、话梅、金桔……冬天则是各种奶糖,还有老人爱吃的长条状的冬瓜糖。

以前是老唐的父亲卖糖,父亲死后,就轮到老唐卖糖。而那个久远、虚化的老唐母亲,也早就被人遗忘了。偶尔有人想起时会问老唐,老唐就闷闷地回答:“好着呢。”大家都想着,老唐母亲死时总会有丧礼和哀乐吧,那现在她还好着呢。

老唐卖这些糖时,跟父亲一样,从不迈出门槛一步,也不吆喝,一直规规矩矩地坐在玻璃柜后。来客人了就站起来,客人走了就再坐下。客人若是要了,就拿出小杆秤来称,称完之后再在袋子里添上几块。在镇里人眼中,老唐一直是个沉默少言的忠厚小老板。

但有一年秋天,老唐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以前,他的糖铺里从来不卖冰糖葫芦,糖雪球也不卖。不是没人向他提过建议,但老唐就是不卖,怎么说也不卖。说急了,他就涨红脸,甩下称吼道:“你买不买糖,不买走!”

但那年秋天,老唐出奇地跨出了高高的门槛,将门前的一角给打扫干净,又铺上了细细的河沙。再接着他门前就出现了一包包黑色的煤炭,然后是小灶子,最后出现的是一筐筐红艳艳的山楂了。

镇上的人都说老唐这是改性情了,都在背后讨论着为什么。住在北边榨油的老韩说:“为啥?因为最近镇上开了好几家新糖店,老唐有压力了呗!”离老唐近的卖文具的李二姐摇着头说:“老唐就他和他老娘两个,有啥压力呢?随便卖点就够吃了。”坐在旁边打盹的王大妈搭上腔说道:“弄不好是看上那家的媳妇了。这媳妇爱吃糖葫芦。”哗地一下,一阵哄笑声就从人堆里给传出来了。

不管怎样说,老唐的糖葫芦摊就在他纵深的店面门前给支了起来。那是个好位置,从清晨太阳刚升起到黄昏太阳最后落下,那个地方都能看到太阳。老唐就在阳光下做糖葫芦,卖糖葫芦。

老唐做糖的手艺很好,无论是蜜饯还是各种糖,都不是齁甜、傻甜的那种,能让人尝出来这糖的独特味道。这就是老唐的高明之处,也是别的店达不到的。我爱吃的就是棠梨雪。它不是那种秋天梨膏糖的味道。秋天的梨膏糖虽甜却厚重,还有股药味,而棠梨雪的味道却是轻盈的润甜与清透,余味还有一点点俏皮的酸与涩。吃这个糖好像就是在啜春天梨花上的露水。

等上了初中,有段时间,我迷上了邻班的一个女孩。那时候,喜欢的糖就换成了美人面。将暗黄色的牛皮纸剥开,里面是晶莹剔透的粉色糖果。糖果修长,中间鼓,两头尖,糖果正中间凝着一汪酒。美人面含化到最后时,酒心与糖壁就差一点,用牙轻轻一咬,酒就“嗞”一下流出来,一股辛辣就从舌尖一路燃烧到舌根,然后就偃旗息鼓了,酒味只能慢慢洇到喉咙。而在辛辣过后,就是一股润润的甜,让人的口水都不自觉地涌出来。那感觉,真是欲说还休。就像是春天的野火猛烈地烧到天际,烧完之后,细密的春雨就来了,哗啦啦间打湿了地面,那野火燎过的灰黑间就冒处了一丛丛雾蒙蒙的淡绿。

那年,我省了一个月的早饭钱,在老唐那买了一大包美人面。老唐递过来时,得意地说:“美人面里用的酒都是好酒,那都是从苏州运来的足年的女儿红。珍贵着呢。”我兴冲冲地将那包糖装进一个漂亮的牛皮袋子里,又在糖的中间塞了一封爱意绵绵的信,然后就将糖送给了那个女孩。心里想着,等到她吃到正中间时,我俩估计也就成啦!谁知过了半个月,隔壁班就转来了一个男孩,学习优异还浓眉大眼,那女孩的眼也就粘在那小子身上了。更可况,我打听到,那女孩根本就不爱吃美人面,爱吃奶糖……

自那以后,我喜欢的糖就又回到了棠梨雪。老唐在给我称糖时,望着门槛幽幽地说:“美人面搁不住,立了夏酒心就化了,就吃不成了。那就算过期了。”嘿!这老唐!明面是说糖过期呢,实际上是说我过期呢!我站起来气急败坏地说道:“那你咋不早说呢?”老唐露出一丝白亮的牙,说:“我早说,您也不指定听啊。”唉,这老唐!被呛住的我只好在拿棠梨雪时抓一大把冬天剩下的冬瓜糖,哧溜跑出去。让老唐自个在屋子里气吧。这老唐姓唐,还卖糖,嘴却是一点都不甜。

老唐做糖的手艺不错,但那年秋天的糖葫芦做的却是不咋地。糖稀熬得发黑,芝麻不香,山楂被糖稀烫得软绵绵的,籽还多得要命,吃一口嘴就像机关枪一样吐个不停。就这,一串上也只穿两个,尖上穿一个,尾上串一个,中间是好长的木签。老主顾们都打趣说道,这老唐是“王母娘娘”,他做的糖葫芦一个织女,一个是牛郎,中间那老长的间隙是银河。就算这样,老唐的一个糖葫芦还要三块钱呐!

那时候的三块钱可宝贵着呢。所以就算是老唐的老主顾,也就是买一个就打住了。老唐也不管有人买没,每天依旧做。从太阳升起开始忙活,到太阳完全落下才停住,收拾完东西进屋。

就这样,老唐一口气做了三天,但做得没丝毫长进,但门前的糖葫芦堆得很高,从街东头一眼就能看见在西头的老唐,就因为那高耸的红色。邻居们都觉得老唐不对劲了,想着是不是患病了?大家背着老唐商量着要把老唐送进医院检查。一天傍晚,大家都觉得不能再等了。等老唐熄了炉子的火,站在一旁的老韩一把就握住了老唐的手,李二姐就拼命地搂住了老唐的腰,王大妈迈着稳健的步伐往后院跑。王大妈是去找老唐的老母亲。大家都还没忘他那久远的老母亲啊!大家想着,这次老唐病得严重,去医院肯定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回来的。这老母亲年岁大了,也需要人照顾啊。王大妈身体不错,吃的方面也符合老人的习惯,就先让王大妈照顾着。

可王大妈走进后院,一连打开了三间屋子的门,也没见老唐的老母亲。没办法,王大妈只好扯着嗓子喊起来:“老唐妈——老唐妈——”王大妈喊得累弯了腰,后院依旧是静悄悄一片,只有南归的大雁在嘎嘎地叫。王大妈嘴里嘟囔着:“这老太太,会不会是耳朵背啊!”没办法,王大妈只好往前院喧闹处跑。屋外,老韩和李二姐,以及其他邻居正合力将老唐往面包车里塞。可老唐常年搅糖、捏糖,两个胳膊锻炼得有劲。他牢牢地把着面包车的门,死活都不上去。

正在大家忙活时,一个小小的人忽然就从夕阳中跳出来,一步步走到众人面前,面对着老唐突然间就跪了下去。

“哥!”

这一声“哥”,好像是一线火焰,把这女人堆在心里的苦闷全都引着了。这跪在地上的女人不管不顾地大哭了起来。

众人皆都愣住了。原本站如松的老唐忽然间颤悠悠地晃过去,弯着腰,显出一节节的脊骨,轻声问那女人:“咱妈呢?”

这女人忽然从背后的小包中拿出一个小盒子。大家这才注意到这女人还背着一个包呢!

这女人抱住这小盒子止不住地落泪,很快那小盒子上就淌了一滩泪。老唐失神地坐在地下,看了一眼自己做的糖葫芦,头埋在膝盖处不吱声,覆在膝盖上的浅蓝色布裤子变成了深蓝。

这女人像是想起来了什么,突然间站起来,跑到炉子前就将火给生起来,又熟练地熬糖稀,然后从自己的包里抓出一把红艳艳的山楂。那山楂上还有白亮亮的露水呢。她利落地穿串,将熬好的糖稀浇上去,然后放在案板上定型。过一会儿,一串美丽的糖葫芦就做好了。

这女人拿着这串糖葫芦,蹲下去递给老唐,说:“哥,你尝尝是不是这味?”

老唐接过去,咬下一个,一嚼,泪就流下来,止不住地点头。

大家看得迷迷糊糊的,却又眼泪汪汪的。

事情究竟是怎样呢?大家都想知道,但大家都不好意思问。

后来,老唐的妹妹在择菜时将事情给讲了出来。原来老唐妈在三十多岁时就走了。据说,是一个秋夜里,老唐家旁边的小河里飘来了一叶小舟,老唐妈啥也没带就跳上船走了,剩下下老唐父子两人。据说那天夜里,老唐妈做了一顿好饭,还给老唐做了一串糖葫芦。她说老唐啥都学会了,就剩一个不入流的糖葫芦了。今天夜里就将糖葫芦的做法教给他,以后家里的担子就让老唐担吧。吃完饭后,老唐妈收拾完屋子说要出去买糖料。老唐爸说屋子里糖料多得很,为啥要出去买糖料啊。老唐妈说,你不懂,门道大着呢。老唐爸嘟囔着:白费钱!老唐妈跨过门槛的身体顿了一下,然后就走进黑咕隆咚的巷子里了。

老唐妹妹春玉说:“我哥看见妈的身体顿了一下,但没在意。他那时只顾着给炉子点火和吃糖葫芦了。”

就这样,老唐妈一出去就再没回来。老唐吃完了糖葫芦,老唐妈也没回来。老唐舔干净了糖棍,老唐妈也没回来。老唐将糖棍扔进灶里烧干净后,老唐妈也没回来。直到老唐的父亲死了,老唐妈也没回来。

老唐与妹妹春玉相认是在苏州。那年,美人面里嵌的酒心出了问题,连续几批货质量都不行。没办法,老唐只能去苏州走一趟,准备换家供货商。老唐先去原先那家看了看,结果刚进门就看见一个女人在里屋用左手翻着酒缸,老唐的眼一下就红了!

他当即跑过去,拽过女人一看,就呜呜地哭了。把周边人吓了一跳。

像!太像了!就是老唐妈的翻版嘛!

经过老唐夹着呜咽声的叙述,春玉知道了全过程。回想起母亲的历程,跟老唐说的都对得上。她又想起母亲那个奇怪的遗嘱:我死后骨灰一半与你父亲合葬。另一半等人来取。

她如实将母亲的遗愿给老唐讲了,准备将母亲的骨灰送回老唐家。老唐和春玉互留了地址和电话,就各自回了家。老唐倒是没啥,他一个人随时都能准备迎接母亲回家。可春玉那边不行,糖铺忙,孩子多,一推再推就到了秋天。

以前到了秋天,老唐都会靠忙碌来压下对母亲的思念。如今,得知了母亲的消息,老唐原本结了痂的伤疤又开始流血了。对母亲的爱、恨、不解与伤心等多种情绪一下全都在血里鼓涨着,激得老唐整夜都睡不着觉。没办法,他只好给自己灌酒。可灌完之后,醒了还是难受,没办法,他只能出门走走,往水边走,走到那条幽幽的小河。站在水边,清凉微腥的水汽让老唐感觉很舒服,可他忽然想到,母亲就是在这条河上走了,抛弃了他们!老唐的血又热了,眼又红了。

回到家里,他接到春玉的电话,告诉他自己要准备动身了。老唐无意识地晃了几圈后虚脱地躺在床上。他在迷迷糊糊间,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又成了那个小孩子。他想起了母亲在跨门槛时的那一顿,想起了那个火炉子,想起了父亲的沉默,又想起了那个糖葫芦。对,糖葫芦!

于是,他起身打电话订了煤炭和河沙,又订了山楂。他想在母亲回来之前,做好一串糖葫芦,献给母亲;又像是跟母亲置气,他想证明,没了母亲,他依旧能将糖葫芦做好。

就这样,他一直跟自己置气,直到春玉来。

至于老唐为啥一串只穿两个。春玉也不知道。王大妈叹着气说:“你们看这糖葫芦,头一个,尾一个。老唐和你们的妈,也南一个,北一个,不正好对着嘛!”

大家看着躺在案板上的糖葫芦,觉得王大妈说得有理。大家都盯着案上的糖葫芦不说话。太阳开始西沉了,暗红的阳光照在糖葫芦外面的糖衣上,感觉那红山楂上像是包了一层厚厚的琥珀。而那琥珀里面包裹的山楂,大家恍惚间觉得这或许是多年前老唐还是小唐时的山楂。

站在旁边的我,知道串起那两颗山楂的不是一根木棍,而是一条河。它是我们旁边看得见的那条潺潺流动的小河,也是我们看不见的那条浩浩汤汤的时间大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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