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背影,永远定格在那个弓着的弧度里——像一座沉默的山,又像一弯疲惫的月。那是岁月与石油共同雕刻的印记,深深刻进了我的生命里。
父亲生于甘肃古浪的黄土坡上,贫瘠的土地教会他坚韧。后来,他成为玉门油田的石油工人,在喝水都要去涝坝池打、口粮总是不够吃的年代,这份工作让全家感到踏实。
记忆里,父亲个子很高,皮肤被西部的风和阳光染成麦子色。最难忘的是他的眼睛,亮得像璀璨的星星,盛满了那个时代特有的赤诚。
记忆中的他,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工装,一米八的大个子因常年弓背劳作,身躯得佝偻很厉害。
可那双眼睛,却始终亮得像夜晚的灯火。
1958年,一纸调令,父亲被派往新疆乌鲁木齐王家沟筹建油库,我们一家人从兰州出发,一路向西。
尾亚的风沙、大河沿的荒芜、盐湖的苍茫,最终都沉淀为乌鲁木齐郊区油库的一砖一瓦。他成了新疆销售公司最早的开拓者之一,把根扎在了这片土地上。
王家沟油库是西北能源流通的枢纽,铁路专运线连接五省,公路网辐射四方。而父亲,就是这庞大机器上一颗永不生锈的螺丝钉。
铁路槽车的停留时间有限,抢时间就是抢生产。油库哐哐的钟声响起时,就是是铁路槽车进站的信号,父亲总会以最快的速度穿好工装,冲向现场。
遇到紧急任务,全油库的人都动起来。正式职工不够,“五·七”连的家属们来了,稍大些的孩子也来了。大家排成长龙,把背弯成一张张蓄势待发的弓,推动着偌大的油桶滚滚向前。
那是我童年最熟悉的画面:父亲和工友们弯着背的身影,组成了西域大漠上一道道湛蓝的弧线,一节节油桶在他们手下汇成翻滚的“波涛”。随着“波涛”从起伏到静止,标志着装桶任务完成。
当火车鸣着汽笛缓缓出站,所有人黑乎乎的脸上会绽开笑容。父亲穿着深蓝色工装微笑的模样,成为我记忆里永不褪色的画面。
许多年后我才得知,父亲弓着的腰,不只是工作的习惯,还是因为一次因工负伤。从那时起,父亲的腰再也直不起来,总是保持着那个特有的弧度。
作为家里最小的孩子,我独享着父亲特别的疼爱。
小学毕业的暑假,我到米泉姨夫家小住。姨夫一家是菜农,每天6时起床,到承包的菜地去摘菜、卖菜。
在阳光照耀下,我们把西红柿装到拖拉机挂斗里,表哥开着拖拉机,我和表妹坐在拖拉机拖斗边缘,哼着歌,一路向姨夫家行进。
途径一个狭长的巷口,表哥把拖拉机开进巷子,后面的拖斗轧上了巷口的大石头,被颠得竖立起来,我和表妹被带得腾空,又重重摔下来,几大筐西红柿铺天盖地砸向我俩。我的胯骨不知撞到哪里,生疼不已。表妹在我旁边不断呻吟着……
这时,父亲弓着背来了。他是来接我回家的。看到这一幕,他把我搂在怀里,抚着我的头,关且切地问:“哪里还疼?去医院看看吧。”
然后,他背着我,表哥带着表妹赶紧到医院挂了急诊。
好在没有大碍。
告别姨夫回家的路上,父亲一直弓着背紧紧搂着我,生怕再有什么闪失。在父亲怀里,我从惊恐中安稳下来,静静坐在他腿上,内心感受到的是浓浓的父爱。
记忆中,我每一次的发烧,都是父亲弓着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单位医务所赶。我趴在他背上,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息。这份独享的父爱,让我心里暖暖的……。
1983年9月,我11岁。刚退休不久的父亲去石河子走亲戚,突发心肌梗死,在异乡的医院里独自离世。这成为母亲和我们姊妹心中永远的痛。
42年过去了。父亲离去的身影已渐渐模糊,但他对石油的奉献、对家庭的担当、对生活的热爱,在我生命里扎根、生长。
如今,当我走过王家沟油库,看着崭新的设备、现代化的作业方式,总会想起父亲弓背滚桶的身影。他们那一代人,在最艰苦的环境中,用最朴素的坚守、最踏实的付出,最纯粹的热忱,为国家能源事业铺就了最初的一段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