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阴沉的九月,桐子坳的晨雾还没散,樟树村的机耕道上就炸开了锅。梅婆婆挎着半篮刚摘的黄秧白,脚边的中华田园犬阿黄突然竖起耳朵,然后扯着她的裤管。远处传来的哭喊声,像一根绣花的细针,却扎得她心里发慌。
“造孽哟!屠家的小龙被警察抓走了!”隔壁王三娘连鞋都没穿好,光着脚从村里跑过来,声音里裹着颤音。
是啊,桐子坳几百年来民风淳朴,樟树村的人从来都温良恭让,警察抓人这种事,绝没发生过。但是,现在世道发达了,网络方便了,人们的心思活泛起来了,出过什么稀奇古怪,谁说得准呢。
梅婆婆手里的菜篮“哐当”砸在地上,黄秧白散了一地。“不可能哟!那娃昨天还在我家门口抢小虎的糖呢,才十三岁,还是个娃娃哒!”她三步并作两步,就往屠家奔过去,机耕道连绵起伏的石子,硌得脚底生疼,可她满脑子都是小龙那张圆乎乎的脸。
是的,那小孩有个毛病,要吃要喝要钱,不给就撒泼打滚,但屠老爹和屠老妈两口,从来都顺着他。城里人经常说,含在嘴里怕化了,捏在手里怕碎了,揣在怀里怕凉了,扛在肩上怕摔了,小龙这位宝贝疙瘩,也有这待遇。其实,以屠家的家境,还真不能任他随便潇洒。
说来也怪,小龙还真就这么过来的。
屠家老两口四十岁上才盼来这么个带把的,屠老妈当年生他时差点没熬过鬼门关,屠老爹在产房外跪了半宿,对着祖宗牌位许愿“只要娃能活,我后半辈子吃糠咽菜都认”。所以夫妻俩总把“娃是老来得子,得好好护着”挂在嘴边,明明自家土坯房漏雨都舍不得修,对小龙却恨不得把心掏出来。
小龙五岁那年馋糖,趴在门槛上哭,眼泪鼻涕蹭了满衣襟。
屠老妈看着心疼,揣了两个自家腌的咸鸡蛋就往外跑——那会儿村里小卖部的水果糖要一毛钱一颗,家里掏不出现钱,只能用鸡蛋换。正是三伏天,日头毒得能晒脱皮,她穿着露脚趾的旧布鞋,鞋底磨得薄如蝉翼,先是跑了村东头的王家小卖部,老板说糖卖完了;又往三里外的李家坳跑,路上被田埂上的石头绊了一跤,膝盖蹭出血,爬起来拍了拍土继续走。赶到李家坳时,老板正准备关门,她好说歹说,把两个鸡蛋塞过去,才换回来三颗裹着透明糖纸的水果糖。回家时夕阳都沉了,她累得直喘粗气,却先把糖纸剥了,把糖塞进小龙嘴里,看着小龙咧着嘴,甜蜜地笑了,自己膝盖上的疼都忘了。
小龙上了小学,馋糖的劲儿更甚。
有次他嫌上思品课无聊,老师讲的尽是些空洞的,背着书包就往家跑,说“上学没意思,不如在家玩”。第二天班主任秦老师找到门上,屠老爹赶紧从鸡窝里摸出刚下的热鸡蛋,往秦老师手里塞,又攥着皱巴巴的烟卷,弯腰弓背地把老师往屋里让。“秦老师,您多担待,”他搓着手,额头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娃还小,才八岁,玩心重,您别跟他计较。要不这样,我每天早上来学校帮您扫操场,您再让他缓缓,等他想通了再上课?”老师看着家徒四壁的光景,本想开导一下屠老爹,娃娃要从小时抓起,从家庭做起,看着躲在屠老妈身后、一脸无所谓的小龙,和老两口心疼孩子,对自己或多或少的敌意,叹了口气,终究没再说重话。
小龙十三岁了,可以帮助家务了。那年六月,天说变就变,原本响晴的日头,突然被乌云压得低低的,风卷着尘土往人脸上扑,眼看就要下暴雨——田里的豆子刚熟,要是被雨一淋,收成就毁了。屠老爹扛着镰刀往田里跑,裤脚卷到膝盖,腿上沾着泥,路过猪圈时还不忘叮嘱小龙:“娃娃,你把灶上温的猪食倒给老母猪,我抢收完豆子就回来。”
那猪食是屠老妈早上起来煮的,混着麦麸和红薯藤,盛在铁皮桶里,还冒着热气。小龙正坐在门槛上玩手机,手指飞快地戳着屏幕打游戏,听见老爹的话头都没抬。屠老爹急着赶时间,没再多说,转身就冲进了雨幕。没过五分钟,屠老爹扛着半袋豆子从田里回来,刚进门就看见小龙一脚踹在铁皮桶上——“哐当”一声,滚烫的猪食洒了一地,麦麸粘在泥地上,老母猪在圈里急得“哼哼”叫,用鼻子拱着圈门。
“你疯了?”屠老爹气得脸通红,手里的豆子袋“咚”地砸在地上,黄豆荚子洒了一地,“爹在田里跟老天爷抢收成,娘还在坡上摘豆角,你就这么糟蹋东西?”小龙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梗着脖子骂:“凭啥让我干这破活儿?猪又不是我要养的,要喂你自己喂!”好像自己老子的话,打扰了他耍游戏的兴头,一脸的不高兴。
屠老妈正好背着一袋豆角回来,刚放下袋子,就跟屠老爹摆手:“别跟娃置气,他还小,哪干过这活?别耽误了娃玩。猪食洒了就洒了,等下我再煮一锅。”说着还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阿尔卑斯,塞到小龙手里,“娃别气,吃颗糖,娘去给你煮鸡蛋。”
小龙接过阿尔卑斯,剥了纸就塞进嘴里,转身又坐回门槛上玩手机,仿佛刚才的冲突跟他没关系。屠老爹看着老妈发红的手指,又看着小龙无所谓的样子,气得胸口发闷,却终究没再说一句话,扛起空袋子又冲进了越来越大的雨里。田埂上的泥越来越滑,他每走一步都要陷下去半截,心里却像堵了块石头——这蜜罐里泡大的儿子,什么时候长得醒?
梅婆婆赶到屠家院门口时,那里已经围满了人,警车的蓝红灯在雾里,闪着冰冷的寒光。
村长孙大汉扼着腕站在台阶上,烟卷抽得只剩个过滤嘴,眉头拧成了疙瘩。“都安静点,我说两句!”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沉重,“昨天晚上,屠家四口吃了花菜腊肉,全都中了毒,现在还在县医院抢救。警察查出来,毒是小龙下的,用的是以前剩下的特丁硫磷——就是那种早被禁了的农药。”
人群瞬间炸了锅。
“啥?他为啥要毒自己爹妈哥嫂?”
“那娃平时看着横,可也不至于下死手啊!”
孙大汉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警察问了,他说爹妈哥嫂不给钱让他上网打游戏。”
这话像块石头扔进滚油里,大家七嘴八舌,议论声更嘈杂了,有人说小龙是个白眼狼,良心被狗吃了;有人说屠家老两口太溺爱孩子,才养出这么个孽种;还有人说学校没管好,老师没尽到责任。可没人提,那些遍布乡镇的黑网吧,为啥明知小龙是未成年人,还让他通宵上网;也没人提,现在到处都是娱乐至死的想法,传统教育的老师和方法,似乎都土遁了。
梅婆婆愣在原地,眼前浮现出前几天的场景——村口的小卖部,小龙伸手跟屠老爹要钱。
屠老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从怀里摸出皱巴巴的十块钱,叹着气说:“娃啊,这是最后一点买化肥的钱,你省着点花。”小龙一把抢过钱,转身就往镇上的黑蜘蛛网吧跑,连句谢谢都没有。
当时梅婆婆就在内心里感慨万端,这屠家老两口,早晚要吃儿子的亏,古话说就的,“穷养男,富养女”,男儿穷养,要他经受挫折,好成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女子富养,才是培养成贤惠明理的“大家闺秀”。屠家这父子,唉,叫啥嘛。
县医院的抢救还在继续,屠家四口的生死未卜……
王三娘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屠家院门口,看到梅婆婆还在,就跟她摆起了龙门阵,说,小龙三岁时,跟着屠老妈来串门,手里拿着一块糖,还会甜甜地喊她“王婆婆”。可现在,那个曾经的小娃娃,怎么就变成了杀人凶手?
是啊,怎么就变成了杀人凶手?梅婆婆没有回答,只是觉得这只顾耍游戏的小东西,终不能长大成器。
夕阳西下,桐子坳的雾散了,可笼罩在人们心头的阴影,却久久散不去。有人说,小龙还小,还在未成年人保护法的保护范围内,也许不会被判重刑。可被他毁掉的家庭,被他影响的同学,又该找谁讨个说法?
夜色渐深,黑网吧里的灯光依旧亮着……
二○一三年二月二十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