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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尚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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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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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酒之后

白露沾衣时,秋末的安昌河绕着镇子转了个弯,水色沉得像墨,岸边的芦苇白了头,风一吹就簌簌落进水里,漾开细弱的圈。公武踩着田埂往家走时,裤脚总沾着带霜的草屑,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安大略小学校那圈红砖墙头上——往常这个时候的他,应该在镇东头的聚仙楼餐馆里举着酒杯,与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推杯换盏,觥筹交错,说着些貌似高端大气上档次却毫无营养的漂亮话,现在,他却盯着墙里那副瘦骨嶙峋却筋骨强劲的单杠,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

芳菲在灶台前听见院门锁响,探头看见公武手里攥着那双脚跟磨斜的李宁牌旅游鞋,鞋面上还沾着去年修水渠时蹭的泥。“你这是……”她手里的锅铲顿了顿,锅里的青菜还冒着热气。

公武没说话,把胶鞋往门后一放,径直走到堂屋,翻出砖红色运动长袖T恤——那是他上个月买的,合身,爽利。“去小学转转。”他声音闷着,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头回进小学校运动场时,公武还躲着人。跑道是煤渣铺的,踩上去沙沙响,几个放学没走的孩子围着单杠打闹,看见他这张常出现在酒局上的脸,都停了手。公武脸热,假装看天边的云,等孩子们跑远了,才试着往单杠上够。胳膊酸得发颤,刚把身子吊起来,就听见墙根有人笑:“公武书记,这是改行当运动员啦?”是惠风,隔壁的民政干事,手里还提着个菜篮子,里面装着刚从园子里摘的萝卜。公武赶紧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瞎练练。”惠风把萝卜往他手里塞了个,“我前儿见你家芳菲去集上买食谱,是不是要跟我抢‘厨神’的名头?”公武接了萝卜,指尖凉丝丝的,想起前晚芳菲教他切姜丝,他把姜丝切得比手指头还粗,惹得闺女玉枝笑出了眼泪。那之后,公武就成了小学校运动场的常客。

天刚蒙蒙亮,他就踩着霜气去跑圈,煤渣子硬,硌脚底。偶有一两颗钻进鞋缝,更疼,但无论如何,比酒桌上的头晕脑胀,胸海翻腾,要轻松舒服得多。而且,停下脚步弯下腰,脱下鞋子磕下碴,自然,潇洒,轻捷,舒服。

跑累了就练单杠,起初只能吊十秒,后来能慢悠悠转个圈,胳膊上的肌肉也渐渐鼓了起来。有回正练着,镇派出所的周一泉骑着摩托车过来,车筐里放着两瓶白酒,看见他就喊:“公武哥,晚上聚聚,新来的李所长想跟你认识认识。”公武的手还抓着单杠,风把运动服的下摆吹得飘起来。“谢了,不去了。”他低头系鞋带,声音比煤渣子还沉。老周愣了愣,“咋了?以前你可不是这样,喊一声就到。再说,我们忙得一周七天团团转,好不容易有点稍息时间,你总得给新来的所长一个熟识的机会噻。”

公武抬起头,看见远处安昌河上的雾慢慢散了,阳光落在水面上,亮得晃眼,“家里还有事,玉枝的数学作业还没改。你知道的,现在的娃娃都拼爹,拼懂教育的爹,我不能让她输在起跑线上,北京上海成都重庆的小孩,人家都开始人工智能、无人机、机器狗启蒙了,我们还是要当一个镇做题家,才撵得上哒。”老周“哦,是,是,是,还是你老哥有眼光,分得清,看得远。那我先走了。”说着,摩托车突突地走了,尾气里还带着匆忙味儿,公武盯着那道烟,直到它飘进芦苇荡里没了影。

夜里,公武帮芳菲洗衣服,搓衣板硌得膝盖疼。芳菲要抢,他不让:“你白天带玉枝、做饭,够累了。”肥皂泡沾在他手背上,滑溜溜的,像酒桌上沾在杯沿的酒珠。“前儿惠风嫂子来说,看见你跟玉枝在坡上摘野枣。”芳菲忽然说,“玉枝回来跟我说,爸爸比以前笑得多了。”公武的手顿了顿,肥皂泡破了,溅在水里,“以前……光顾着上班,交际,喝酒,勾兑,像一个疯转的陀螺,啥也没忙出头结,还没顾上你们娘俩,对不住了。”

秋末的雨来得突然,淅淅沥沥下了半宿。第二天放晴时,空气里满是泥土的腥气。公武照旧去小学校,却看见单杠旁围了几个人,是以前常跟他一起喝酒的镇干部。“公武书记,听说你最近不喝酒了?”镇办的老王递过来根烟,“就今晚,就喝一杯,算是给你举行一个仪式,庆祝你‘改邪归正’。”公武没接烟,往后退了半步,目光温暖地瞧着他,手却坚定地摇了摇。后背抵着红砖墙,墙皮凉得渗人。

“谢谢老王,真不喝了。”盯着老王手里的烟,想起去年冬天,为了在绩效考核排名中,不被下三滥手段们把本镇往后挤,他违心地安排接待县上管事的几尊菩萨,哪晓得这些年富力强酒精考验的干部,不仅嘴巴能说,五湖四海说得通,而且嘴巴能喝,五湖三江喝得下,镇上这帮人,根本不是对手,自己硬着皮头撑场面。结果,52度浓香型不掺假,硬是醉得自己肚内翻江倒海,走在回家路上,分不清东南西北,最后摔在离家几百米的雪地里,哪有“烦忧尽付杯中物,快意皆从醉后生”的乐趣。到了最后,还是自己的老婆芳菲,苦等不至,出门寻人,从雪地里把他拉起来,踉踉跄跄扶回家。一进门,小棉袄玉枝抱着他的腿,啼泪滂沱,声嘶力竭地说“爸爸别喝了,别喝了呀”。那哭声像针,现在还扎在他心上。

“家里炖着汤,玉枝还等着我回去讲题。”他说完,转身就走,没回头看身后的议论声,只听见煤渣跑道在脚下沙沙响,像在替他应和。

傍晚,芳菲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公武牵着玉枝回来,玉枝手里举着个纸风车,公武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刚从河里捞的小鱼。“爸爸今天跑赢了惠风叔叔!”玉枝蹦蹦跳跳地喊,风车在风里转得飞快。公武把小鱼放进水缸,转身帮芳菲收被子,被子上晒足了太阳,暖得像他现在的心里。

安昌河的水,缓缓地流淌着,像一首古老的歌谣,芦苇沿着河边,一律扬着头微微地飘,把小镇的风景,定格为悠闲的画风景画。安大略小学的单杠,在夕阳下泛着静穆的微光,又像等待着寂寞的尘凡过客。公武坐在自家门槛上,看着玉枝在院子里追着风车跑,芳菲在灶台前哼着歌,锅里的鱼汤冒着热气。他摸了摸胳膊上的肌肉,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食谱——那是芳菲给他抄的,上面记着玉枝爱吃的连山回锅肉的做法。

不知什么时候,一阵轻缓的风,从安昌河那边吹过来,带着芦苇的清香,他忽然觉得,这秋末明净清爽的日子,比任何一场酒局都要暖。

○二五年十一月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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