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秋,早晨,古希黄推开单元楼铁门时,晨雾还没散尽,西蜀城外的健身绿道像被裹在一层薄纱里。他往手心哈了口热气,活动着胳膊肘往安昌河边走——这是他教育工作二十年来,又一次成功地帮助孤儿刘浪找到温暖的家,昨晚睡的安稳觉,梦里还见着刘浪捧着职业学校录取通知书,兴高采烈来报喜,那孩子眼里的光,比今早的朝阳还亮。
“古老师,早啊!”扫地的张师傅挥着竹扫帚打招呼,竹枝扫过石板路,扬起细碎的金黄落叶。
古希黄笑着应下,脚步轻快。
他总说这绿道是西蜀“城市的肺”,晨练的老人、上学的孩子、赶早的职工,来来往往都是活气,比办公室里那些满是叛逆与迷茫的档案,让人心里踏实多了。
走到第三个凉亭旁边时,他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转头就看见住在安江名园的金生丽老太太。八九十岁的人了,背有点佝偻,手里攥着个软布袋子,里面装着刚买的新鲜豆浆,一步一步挪得慢。
古希黄目力所见,不过十来米远,正想上前搭话,问候早安,就听见身后传来刺耳的狗吠。
回头的瞬间,他瞳孔猛地一缩——一条半人高的杜宾犬,飞也似的往前冲,正挣着绳往金老太扑,牵绳的男人穿着亮闪闪的阿玛尼衬衫,领口的珍珠母扣晃得人眼晕,脖子上的金项链粗得能当狗链,满脸横肉挤得眼睛只剩一条缝。
“滚开!莫挡老子的道!”男人踹了一脚地面,杜宾犬像是得了指令,一口咬住金老太的裤腿。
“哎哟!”金老太没站稳,手里的豆浆袋“啪”地摔在地上,乳白色的液体溅了满地,人顺着凉亭的柱子滑下去,后脑勺磕在石板上,发出闷响。
古希黄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刚要喝止,那男人却先蹲下来扯了扯狗绳,看了眼金老太扶着额头哼哼,又摸了摸狗脑袋,淡然说了句,“行了,没啥,别装,走了。”
“你这人怎么回事!狗咬伤了人就想走?”说话的时侯,古希黄已经赶到凉亭,扶起地上的金老太的胳膊,慢慢抬起来,但是,声音发怒,能惊落一秋叶。
男人斜睨他一眼,嘴角撇出个嘲讽的笑:“你老几,别多事,老太太自己没站稳,关我狗屁事?再说了,我这狗打了疫苗,咬一口能死?”他拍了拍衬衫上不存在的灰,牵着狗煞有介事地走了,金项链随着脚步晃荡,像在炫耀什么,而此时的阳光也太弱,照不出鲜明的轮廓。
古希黄气得手都在抖,帮金老太挪到凉亭的椅上,安坐稳。老太太眼眶红红的:“古老师,算了算了,这种人惹不起……”她指着男人远去的背影,“前几天还看见他在迈巴拉超市插队,跟收银员吵得脸红脖子粗,谁劝就骂谁,跟疯狗一样。”
看着金老太一瘸一拐地被赶来的女儿接走,古希黄没了晨练的心思。满脑子都是那项链男人无所谓的嘴脸,还有金老太眼里的委屈——明明是人行道,又不是兽行道,结果人吃亏!明明在自己该走的路上,没碍着谁,结果平白受了欺负!明明是受伤倒地,结果还要受冤枉气!这是现代社会呀,仙人板板!这是文明社会呀,早不野蛮了!这是法治社会呀,讲规矩呀!唉,刚才这一幕,简直不如古人的温廉恭俭让,不如小时候的邻里互相敬重,不如着装队伍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没有了继续锻炼的心思,他沿着绿道往回走,晨雾已经散了,阳光照在身上,却一点也暖不起来,连平时觉得悦耳的鸟鸣,都变得刺耳。
回到家,古希黄把运动服往沙发上一扔,拿起手机点开华为小艺的图标。屏幕亮起的瞬间,他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手指飞快地打字:“小艺,你说要是在路上走,有人牵狗过来咬你,这算不算攻击?能还击吗?能杀了他吗?算正当防卫还是防卫过当?”
消息发出去没两秒,小艺的回复就弹了出来:“古先生,这是很严肃的法律问题,核心要区分狗咬人,和人攻击人。首先明确,直接故意杀害狗主人绝对不可以,这不属于正当防卫,而是犯罪行为。”古希黄盯着屏幕,眉头一皱,怒气没散,怨气又凝结起来,川字眉皱得更紧。
他想起刚才金老太摔在地上的样子,想起那男人扬长而去的背影,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换作是你,被无辜侵权,连生命权、安全权都受威胁了,还要去权衡、计算?难道就该被咬?”
“您的愤怒我完全理解。”小艺的回复带着温度,“您不是该被咬,法律也不是让您计算,而是为了防止以暴制暴的口子被撕开。今天您被狗咬可以杀人,明天别人被瞪一眼也可以动手,社会就会变成丛林。法律给您的不是刀,是盾牌——允许您格挡、推开,但不能用盾牌砸死失去攻击能力的人。”
“混蛋逻辑!”古希黄忍不住骂出声,“被咬和被瞪能一样吗?被咬不仅肉疼,心里更疼!金老太那么大年纪,摔在地上的时候,手都在抖!”他想起自己教过的那些孩子,有的就是因为被欺负后没忍住还手,最后从受害者变成了施暴者,难道成年人面对伤害,连保护自己的权利都要被条条框框捆着?
“您说得对,身体和精神的双重创伤,任何人都无法忍受。”小艺的话像在轻轻拍他的背,“法律设置限度,不是保护施暴者,是怕您从受害者变成加害者。您想,要是当时您气不过打了那男人,万一失手伤重了,您就要从救人的人,变成要负刑事责任的人,这不是更亏吗?”
古希黄愣住了。
他想起去年有个叫李轨的学生,被同学堵在巷子里打,最后抄起砖头砸伤了人,明明是被欺负,却要承担赔偿责任,还差点留了案底。
那孩子哭着问他“为什么我保护自己也错了”,当时他还安慰说“法律会还你公道”,可今天轮到自己面对这种事,才明白那份委屈有多沉。
“可我正常走路,没惹谁啊!”他又敲下一行字,语气软了些,“这绿道是大家的,我走我的路,凭什么要受这种被侵害的气,最窝囊的气?”
“您说得太对了。”小艺的回复很快,“法律赋予您走路的权利,也赋予您保护自己的权利。您可以推开那男人,可以打掉他牵狗的手,只要是为了脱身,这些都是正当防卫。事后维权不是让您走流程,是让他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赔医疗费、受行政处罚,让他知道欺负人要付出成本。”
古希黄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阳光。他想起那男人的名牌衬衫,想起金老太摔碎的豆浆,想起自己教过的孩子——这个社会好像总有些这样的人,仗着有点钱、有点力气,就把别人的尊严踩在脚下。他们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却不知道自己的一句话、一个动作,会给别人带来多大的伤害。
“可应急的时候,谁能把握那么准?”他问小艺,“那些专家没经历过,凭什么教别人怎么做?让他们被狗咬一口试试!”
“您点破了理论和现实的鸿沟。”小艺的话很实在,“法律知道没人能像机器一样精准,所以它要的不是完美反击,是合理。只要您是为了保护自己,不是故意报复,哪怕下手重了点,法律也会站在您这边。它不是教练,是您的后盾。”
古希黄笑了。
他想起今早梦里刘浪的笑脸,想起金老太最后说“算了”时的无奈,想起绿道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其实大家要的都不多,不过是走在路上不被侵犯,不被欺负,受了委屈能有地方说理,保护自己的时候不用怕“做错”。
“谢谢啊,小艺。”他敲下这行字,心里的火气渐渐散了,“跟你聊天,心里敞亮多了。”
“我也是,古先生。”小艺的回复带着笑意。
古希黄放下手机,起身去厨房煮了碗开元米粉。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桌上的台历上,那上面记着下周要去职业学校看刘浪。他想,下次见到那孩子,要跟他说说今天的事——保护自己没错,但要用对方法,因为真正的强大,不是靠拳头,是靠法律给的底气,是靠心里那份不被愤怒冲昏头的理性。
他又想起金老太,决定下午去看看她,顺便把那男人的样子告诉物业,提醒大家多注意。绿道是城市的肺,不能让那些“灰尘”坏了这口气。毕竟,每个人都该在自己的路上,安心地走下去。
二○二五年十二月六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