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林尚碧的头像

林尚碧

网站用户

小说
202512/22
分享

虚惊

秋晨的仙海湖裹着化不开的雾,水汽凝在郝韧兴的冲锋衣上,结成细小的霜粒。他在湖畔守了整整一夜,钓竿杵在湖边的泥地里,鱼漂在雾色里只剩个模糊的白点。眼皮像坠了铅,脑袋一点一点的,湖里的水声、远处早鸟的叫都成了不请自来的催眠曲,直到一道白影撞进昏沉的视线里。

不对哟,那是一个人,一个女人,站在水滨。雾把她的轮廓隐约有点虚化了,有艺术的美感,化得软乎乎的,米色风衣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纤细的脚,比豆腐西施杨二嫂的要粗一点儿。她就那么直挺挺地立着,眼睛望着湖面,空得像雾里没底的水潭,连郝韧兴故意咳嗽了两声,都没回头。

“坏了。”郝韧兴心里咯噔一下,前几天,夜钓的朋摆玄龙门阵,说,上个月有个长相摩登的姑娘城区东方红大桥投了江,也是这样的雾天,也是这样旁若无人的背影。

这还了得,郝韧兴觉得事情可能真的这般遇缘了,让又碰到了。手忙脚乱摸手机,指尖急切地起来,抖瑟缩寒凉助阵,已经按不准号码往下,往下,好不容易拨通110,刚喊了句“仙海湖有人要跳湖”,就看见那女人抬了抬脚——竟往水里走了一步!

冰凉的湖水瞬间漫过她的帆布鞋,郝韧兴顾不上挂电话,抓起钓竿就往那边冲。泥地湿滑,他摔了个趔趄,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吼着嘿,姑娘别想不开”,扑过去拽她的胳膊。

“你干什么?”女人被他拽得也是一个趔趄,终于回过神来,眼睛定定地望着他里的空茫散了些,却平添了几分错愕。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像湖面上的雾被风吹散,“我没跳湖。”

郝韧兴的手松开,还僵在半空,看着女人脚踝上沾的泥点,又看看她好好的神色,脸瞬间烧起来。电话那头还在问“具体位置在哪”,他慌忙应了句“没事没事,看错了”,挂了电话,搓着手道:“对不住对不住,我看你站这儿半天不动,还往水里走,还以为……”

女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已在水里,轻轻笑了笑。这一笑,雾好像都亮了些,她眉眼弯弯的,皮肤白得像瓷,倒真对得起“如仙似玉”这四个字。“是我太专注了,没注意脚下,谢谢你”她往岸边退了两步,在水泥石凳上坐下,拢了拢风衣,“我叫敬泉玉,是做心理健康的。”

郝韧兴在她旁边不丁不八地站定,膝盖还隐隐作痛,却好奇起来:“心理医生还会有想不开的事?

“不是想不开,是想不通。”敬泉玉望着湖面,雾渐渐散了,阳光透下来,在水里洒了片碎金。“你知道吗?我自己天天帮别人疏解焦虑,可上个月体检完,我自己先慌了。”

她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石凳缝里的泥:“我有胆结石,好几年了,一直没当回事。上次体检,医生说我肺上有个指标有点异常,我顺口跟我妈提了一句——你猜怎么着?她第二天就扛了几包东西来我家,全是中药,三七、丹参、川芎……还有些我连名字都叫不全的,说让我天天煮水喝。”

敬泉玉想起那天的场景,无奈地摇了摇头:可怜天下父母心,当然拗不过她,煮了一碗,刚喝下去没多久,就觉得胸口发闷,气血翻涌,差点流鼻血。我赶紧把药悄悄倒了,再也不敢碰。可我妈不依,天天打电话问我喝了没,指标下降没,好像我下一秒就要得大病似的。

风把湖面吹起涟漪,像西施的罗衫,敬泉玉的目光跟着晃了晃:“我常来这湖边,有时候泛舟,有时候散步,有时候凝望,也跟不少人聊过。你会发现,很多病根本不是体检查出来的。隔壁单位活蹦乱跳的同,胃癌,体检的时候一直好好的,后来是疼得吃不下饭,去医院做了针对性检查才查出来;前段时间,有孃孃心脏病发作前,体检报告也没看出任何问题,在网上吐槽,结果,体检医院不干了,说坏了自己的名声,唉

她转头看向郝韧兴,眼神里带着点困惑:“你说,体检这东西,是不是有点‘没病找病’?我身边好多人,一体检完就心态崩了,要么拿着报告到处问医生,要么天天焦虑得吃不好饭,睡不着觉,本来好好的生活节奏,全被打乱了。天啊,这是生活,不是弹琴,乱就乱了,换个曲子听

“可不是嘛。”郝韧兴接了话,“我邻居家小子,二十多岁,身体壮得像头牛,体检说他有点脂肪肝,他吓得天天只吃青菜,连肉都不敢碰,最后倒把自己弄得黄皮寡瘦,营养不良。

敬泉玉点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我总觉得,体检就像医院弄出来的焦虑套餐。人体多精密啊,自己就有自检系统,哪儿不舒服,早早就给信号了——累得睁不开眼,是提醒你该休息了;胃疼得厉害,是让你别再瞎吃了;尿液、大便变色,更是明明白白的警报。这些信号,比体检报告上的数字靠谱多了。”她这一通,俨然电视上做直销药的铁嘴一般。

顿了顿,又说“其实大家都知道怎么对身体好——不抽烟、少喝酒、吃清淡、不生气、早点睡。可真能做到的有几个?健康的时候拼命造,熬夜、胡吃海喝、高声武气,等病才想起医生的话,那时候再后悔,有用吗?

郝韧兴想起自己昨晚熬夜钓鱼,现在还觉得头晕,忍不住摸了摸脑袋,看来,是这个理儿

敬泉玉看着他的样子,笑了笑“就像你,守了一夜吧?现在是不是觉得浑身没力气?身体其实挺耐扛的,但架不住咱们使劲折腾啊。”

郝韧兴点点头,算是赞同。

“昨天晚上我妈又给我打电话了。”敬泉玉的语气软了些,“还是问那项指标,我说当天就问过医生了,只是轻微异常,在正常范围内,没事。可她就是不放心,说万一呢,非要我再去做个详细检查。”

她叹了口气“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不体检,啥事没有;一体检,浑身是病。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上次我看到电子报告那项异常,整整一晚上没睡着,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我还没好好去旅行,还没陪我妈多待几天,我不想就这么生病……”

她的声音怯怯的,已经低了些,像做错了事的乖乖女,眼底闪过一丝后怕“第二天我早早起来,请了假,跑到医院找专家咨询。结果医生看了报告,说那项指标受很多因素影响,比如前一天没休息好、喝水少了,都可能导致轻微异常,根本不算事。你说,我那一夜的焦虑,是不是白受了?”

“有些人还说,体检是西医的阳谋,利用人怕生病、怕死的心理赚钱。”郝韧兴插了句嘴,“我听我爸说,他有个老战友,本来身体好好的,体检说他有个小肿瘤,虽然是良性的,但他吓得不行,非要做手术。结果手术后恢复不好,反而落了个后遗症,现在走路都不利索,一瘸一跛的,更不愿出来走路晒太阳了,唉

“还有那些检查项目,CT、核磁共振,听说对身体也有伤害。”敬泉玉补充道,“现在的体检,越来越像生意了。有些项目就是走个形式,比如入职体检,查了跟没查一样;还有人为了让报告好看,体检前一周突击运动、狂喝水、不抽烟不喝酒,天天早睡早起,那查出来的,根本不是他真实的身体状况,有什么意义?除非……

“除非什么……”郝韧兴眉毛上挑,拧紧,成了一个抽象的问号。

“除非他在生活上彻底改恶从善,一直坚持。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不是说体检完全没用,有条件的话,该检还是得检。但关键是心态要放平,别被那些数字牵着走。你看,咱们每天注意饮食、睡眠,观察自己的大小便,其实就是最好的每日体检。真要是身体不舒服了,再去医院做针对性检查,比盲目相信体检报告强多了。”

郝韧兴点点头,心想,这家伙果然是学心理的,头头是道。

敬泉玉看着湖面,阳光已经完全驱散了雾,湖水蓝得像块宝石。“说到底,体检只是个工具,别让它成为焦虑的源头。有时候,稍微糊涂一点活着,别太较真那些数字,反而更轻松。”

郝韧兴觉得她只会说,为什么刚才那样直奔湖水呢,“那你刚才站在湖边,还往水里走,到底是在想啥?我还以为你真的想不开呢。”

“我想啥?就想这些事啊。”敬泉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忍不住笑了,“我刚才太专注了,没注意自己已经走到水边了,连鞋湿了都没察觉。”

郝韧兴有点尴尬,伸向上,扇了扇空气,觉得自己刚才的紧张有点多余“我还以为……唉,现在生活压力大,好多人遇到点事就想不开,我也是怕出意外。”

“对不起,是我让你多虑了。”敬泉玉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上的灰,“我这就往岸边走远点,免得再让你误会。”

她刚走了两步,又停住了,转头看向郝韧兴,眼神里没了刚才的从容,多了几分犹豫“对了,我还有个事想问问你……我那胆结石,医生说已经到了挺危险的尺寸了,建议我做手术。我一直拿不定主意,你说,我该不该去做呢?

这一次,她是真的想要求助,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

可郝韧兴刚被刚才的虚惊弄得有点哭笑不得,又想起自己的钓竿还在那边,生怕鱼上钩了,便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往钓位走“去,去,去!”

敬泉玉站在原地,看着郝韧兴匆匆的背影,又看了看雾散之后,波光粼粼的湖面,刚才的犹豫也随雾渐渐散了。

风又吹过来,带着湖水的清凉,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湖边的小路走去——或许,有些事,确实不用想太多,听从自己身体的声音,比什么都重要。

○二五年十二月十七日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