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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尚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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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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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辕

塘州的秋老虎,今年可是赖着没走,九月的阳光,如锅里的滚开水泼在塘州高等职业学院的香樟树上,叶片虽然绿得发油,却蔫耷耷地垂着,连风掠过都带不动半分生气。

办公楼前的公示栏贴了三天的“优秀教师表彰名单”,边角被晒得卷了边,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展平的旧报纸,来往的教职工脚步匆匆,没人肯停下多看一眼。

我站在三楼的教师休息室窗前,指尖捻着一枚泛黄的茶叶梗,看着楼下两辆并排的黑色轿车——牛书记的帕萨特锃亮,马院长的凯美瑞簇新,像两头抵着角的兽,虎视眈眈地霸占着不宽的车位。

你问我是谁?我正告你,我叫关格安,在这所城边的学校里,待了三十年。从塘州职业高中的红砖瓦房,到如今高等职业学院的玻璃幕墙,经我手写秃的粉笔,不下几百上千支,教案本摞起来,早比办公桌还高,人家著述等身,我是教案等身。这样说吧,好多年轻人在这里吃过饭,不一定有我经见的事多。

三十年来,我见过的领导换了一茬又一茬,前些年却总逃不过一个怪圈——要么缺书记,要么少院长,就是改成学院这十来年。

缺官不缺人。遥想当年,学校还是几排矮平房的时候,臧书记一个人挑大梁。他是个黑瘦的汉子,裤脚常年沾着泥点子,听说是从乡下中学调上来的。那时候他办公室的门永远敞着,老师们下课端着搪瓷缸子进去,吐槽学生难管,抱怨教具不够,他就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听完了一拍大腿:“这事我来协调!”转头就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往教育局跑。

后来里院长来了,臧书记却调走了,里院长是个戴金丝眼镜的斯文先生,一手好字,一手好算盘,抓教学抓得紧,晚自习巡课,总能看见他背着手,在教室窗外一站就是半节课,皮鞋跟轻叩着地面,像在给学生的笔尖打节拍。

那时候的学校,像只有一架辕的马车,看似单薄,却方向笃定。学校领导的副职们各司其职,教务主任管排课,学工处长抓纪律,后勤主任修水管,大家踩着晨露来,披着月光走,办公室的灯亮到后半夜是常事。偶尔臧书记在的时候,会跟局长拍桌子,说“一个人唱独角戏太累,得配个院长搭把手”;里院长坐镇的时候,也会向上递报告,说“党建工作不能落,得有个书记把方向”。可我们这些老伙计都心知肚明,他们嘴上喊着缺人,心里门儿清——一根辕的马车,跑起来才顺溜。

局里的头头脑脑们,揣着明白装糊涂,这“缺一角”的班子,竟也维持了十几年。那十几年,学校的规模像发面馒头似的膨胀,从几百人的职高,变成了几千人的高职;就业率常年钉在省内高职的前三甲,学生还没毕业,企业直接到学校来预订,抢着要,家长们挤破头想把孩子送进来。那时候的香樟树,叶子都透着精气神,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在给赶路的人鼓掌。

前年机构改革,仿佛一块鹅卵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池塘。机关冗员分流,那些一杯茶一包烟,一个游戏耍半天的机关大员们,被精简的扫帚一扫,出机关大门了。这个时候,塘州高职成了香饽饽。一纸调令下来,牛书记和马院长,前脚后脚地进了职院校门。

牛书记是机关下来的,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背头锃亮,能照见人影。他总穿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走路腰杆挺得笔直,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噔噔噔”的脆响,似乎是在给人下指令。

马院长是从另一所高职的副职升上来,年纪相仿,却爱穿休闲西装,皮鞋擦得发亮,手里总捏着个平板电脑,说话喜欢夹杂几句“大数据”“产教融合”,一副锐意改革的派头。

消息传开那天,老师们的办公室像炸开了锅。老教师们搓着手笑:“这下好了,俩龙头都齐了,各司其职,效率更高,我们也可以轻松一些,学院工作肯定更上一层楼!”年轻教师们更是摩拳擦掌,盼着能借着改革的东风,多争取点项目资金,多搞点院企合作。我也跟着高兴,那天特意去校门口的水果店,买了斤砂糖橘,分给办公室的同事,橘子甜得齁人,甜到了心坎里。

谁也没料到,这“双龙治水”,不知添了什么颜料,治出来的竟是一滩浑水。

按道理说,牛书记管党建人事,马院长抓教学行政,分工明确,琴瑟和鸣。可这二位,从第一次党委会开始,就掐上了。

那天的党委会,我作为老教师代表列席。会议室的空调嗡嗡作响,吹出的风却带着一股子火药味。牛书记端坐在主位,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提议,调整教务处和学生处的两位副处长,这两位同志年纪偏大,思路跟不上新时代的要求。”

话音刚落,马院长就放下了手里的笔,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带着几分讥讽:“牛书记,这两位副处长在教学一线干了二十年,学生的就业率就是最好的成绩单。现在临阵换将,影响教学稳定,这个责任谁来负?”

牛书记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中山装的领子显得格外紧绷:“马院长,机构改革,大势所趋,两位同志年纪偏大,就别恋栈,再说了,人事调整是党委会的职权范围,你这是干涉党委决策!”

“我不是干涉,是实事求是!”马院长的声音也高了八度,“再说了,学校的根在教学,事在就业,谋在发展,不是搞人事折腾!”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唇枪舌剑,唾沫星子差点溅到会议桌上的茶杯里。列席的中层干部们第一次遇到二虎相争的,都莫名其妙,大气不敢出,手里的笔悬在笔记本上,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我看着窗外,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乱晃,迷人眼睛,大约,叶子们也化身为一群看热闹的看客。那天的会开了三个小时,最后不欢而散,人事调整的提议,就像一颗被扔进水里的石子,连个响都没听见,就沉了底。

从那以后,这“两套辕”就驾上肩,开始各拉各的车,谁也不让谁。学院的合力,少见了,学院的活力,没有了。

马院长想引进一家汽车制造企业的实训基地,签好的协议摆在桌上,就等牛书记签字盖章。牛书记却捏着协议,翻来覆去看了三天,最后扔回桌上,冷冷地说:“程序不合规,要先上党委会讨论。”这一讨论,就是半个月,等党委会通过了,企业那边已经等不及,转头跟隔壁城市的职业技术学院签了约。马院长气得在办公室摔了杯子,陶瓷碎片溅了一地,他红着眼睛骂:“他这是故意卡我脖子,阻碍学院的发展!”

牛书记也没讨到好。他到教室、实验室去蹲点,看到一些苗子,想发展几个年轻教师入党,名单报上去,马院长却以“教学任务繁重,没时间参加党建活动”为由,故意把名单压了下来。牛书记在党员大会上拍了桌子,说马院长“重业务轻党建,思想觉悟有问题”。

这实训基地的事,这发展入党的人,都平白无故受到二人的误伤!

最离谱的,是夏天的招生季。

六月的塘州,热得像个蒸笼。招生办的老师们忙得脚不沾地,印宣传册、跑招生会、接咨询电话,一个个嗓子都喊哑了。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牛书记和马院长,又杠上了。

牛书记说,职业教育要突出红色基因,宣传册得主打“红色教育特色”,封面上要朱红鲜艳,内容要写满“党员教师带头教学”“红色研学活动”。马院长定调,说职业教育的根本是技能,宣传册得突出“实训优势”,封面上要摆上实训车间的数控机床,内容里要大书特书“毕业生月薪过万”“企业抢着要”。

本来招生办的琐碎就够多的了,现在夹在两人中间,不知如何是好。最后,各搞各的的,牛书记让党办的人连夜赶印了五千份“红色版”宣传册,马院长让教务处的人加印了五千份“技能版”宣传册。招生会上,两种宣传册一起发,家长们拿着手里的两本册子,看得一头雾水,耶,这是啥意思呢。

“老师,你们学校到底是主打红色教育,还是主打技能实训啊?”

“是啊,红色版上说就业率全省前三,技能版上说全省第一,到底哪个是真的?”

咨询电话更是被打爆了,朱妩静老师守着电话,听着家长们连珠炮似的质问,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说:“都……都挺好的,你们可以自己来学校看看。”

朱妩静老师挂了电话,看着我,我看着窗外的香樟树,叶子蔫得像打了霜,唉,这是夏天哒。三十年来,我第一次觉得,这所学院,陌生得让人心寒。

毕竟是数千人的院校,总有做事的人,把工作推进起走。可是,到了年底的职称评审,二人一抢戏,又把这股子怨气,推到了顶峰。

评职称,是老师们一辈子的大事。熬了几十年的资历,攒了一摞摞的论文、奖状,就盼着能评上高级职称,涨点工资,也给自己的教学生涯,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那年的评审名额,有五个。牛书记推荐了四个自己人,都是行政岗的,说他们“思想工作贡献突出”;马院长推荐了四个教学岗的,说他们“教学成绩斐然”。名单摆到评审委员会上,两人又吵翻了天。

“行政岗的同志天天加班加点,没日没夜,服务全校师生,凭什么不能评?”牛书记拍着桌子,脸涨得通红。

“教学岗的同志站在三尺讲台,培养了成千上万的学生,为啥要靠边站?”马院长寸步不让,声音震得窗户嗡嗡响。

吵到最后,谁也不肯让步。评审委员会的成员们左右为难,最后只能采取“折中”的办法——五个名额,只评出两个,书记院长都没意见,剩下的三个指标,全浪费了。

那天晚上,办公室的周默耕,一个教了二十五年机械的老教师,捧着自己厚厚的评审材料,坐在办公桌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中,我看见他的眼角,亮晶晶的,像是有泪。他本来评上高级职称板上钉钉,却因为夹在两位领导的争斗里,硬生生错过了机会。

更让人痛心的,是武贤明的出走。

武老师是学校的骨干教师,三十出头,博士毕业,手里攥着好几个专利,去年刚申报了一个省级的智能制造课题。课题申报书需要两位领导签字,才能往上递。可牛书记说,要当课题的第一顾问,才肯签字;马院长说,课题是教学科研项目,理应由他来当第一顾问。两人为了一个“顾问”的名头,争得不可开交,签字的事,就这么一拖再拖。

直到申报截止的前一天,武老师抱着申报书,在牛书记和马院长的办公室之间,跑了十几个来回。牛书记的门,关着;马院长的门,也关着。夕阳西下的时候,武老师抱着申报书,站在办公楼的走廊里,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晚风卷着落叶,吹过他散乱的头发,他突然蹲下身,抱着头,发出了压抑的呜咽,我大老远跑这里来,熬更守夜,埋头苦干,为什么啊

没过多久,就传来了武老师跳槽的消息。他去了南方的一所职业技术学院,听说那边不仅给了他副教授的职称,还拨了五十万的课题启动资金。

武老师走的那天,我去送他。校门口的香樟树下,他握着我的手,眼圈通红:“关老师,我舍不得这所学校,和一帮志同道合的同事,可我耗不起啊……”

我看着他拖着行李箱,一步步走远,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风掠过香樟树,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哭。

这一年多来,学校像一艘被两套辕往不同方向拉的马车,吱呀作响,快要散架。就业率跌出了全省前十,学生的投诉越来越多,家长的口碑一落千丈。老师们的心,也凉了。以前办公室里热热闹闹的,下课了大家聚在一起,讨论教学,吐槽学生,现在呢,人人都低着头,忙着自己的事,谁也不愿多说一句话。

那天我去教务处办事,路过院长办公室,听见里面又传来了争吵声。牛书记的声音,马院长的声音,夹杂着茶杯摔碎的脆响,刺耳得很。

我站在门口,愣了半晌,突然想起了三十年前的塘州职业高中。那时候的办公室,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旧的吊扇,吱呀转着。前边有臧书记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的身姿,后来有里院长趴在桌上改教案的身影,老师们经常围在一起,啃着西瓜,聊着学校的未来。那时候的风,是和暖的;那时候的月亮,是明亮的;那时候的学校,像一个热气腾腾的家。

我转过身,慢慢往回走。夕阳把我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办公楼前的公示栏,还贴着那张卷了边的表彰名单。香樟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飘在地上,像一封封写满了遗憾的信。

我突然想起一个老人说的,一辆马车,要让两套辕驾,必须得有一个好驭手,才能榫卯扣合,严丝合缝

风,越来越凉了。塘州的秋天,是真的来了,牛马走,走伸抖。

○二五年十二月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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