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的罡风,裹着梯子岩缝里的寒气,刮过晒谷坪时,就卷得草屑乱飞。阴登怀用独眼斜睨着坡下的动静,左手下意识摩挲腰间那柄磨得发亮的弯刀。刀把上缠着的布条,是当年从梨花凼带回来的,时间一久,如今已褪成了土灰色。此刻,他站在南寨坡最高的晒谷坪上,脚下的碎石子硌得脚掌生疼,但他却像生了根似的,不肯挪动半步。
南寨坡和北塔坳,本来是边壤相接,长期友好,但是,天有不测风云,从前辈人开始,就结下了梁子。
当年,山外的那些扛着长枪的高鼻子蓝眼睛,血洗之后,用朱砂在羊皮纸上画了道线,把山尖供着神龛的破庙划给了南寨坡,又把唯一能上山尖去的羊肠小道留在了北塔坳,你说那些绿眉绿眼的家伙坏不坏,表面还说一碗水要端平,两个村子和平共处。
起先,那破庙就是块不值钱的荒疙瘩,村里人忙着吃喝生计,没谁当回事。十年前,有个云游和尚来这一带蹓跶,拿出一柄放大镜翻来覆去地照,然后煞有介事地说,庙里那通石碑,是三千年前的古物,历经风雨,巍然屹立而不倒,显然灵气逼人,能镇山护宅。这一玄谈不打紧,两村的人信以为真,红了眼。
经了眼就会争执,于是,海牙寺的老方丈曾带着僧众来评理,把庙基的地界用界碑钉在了崖边,让南寨坡的所有权有了保证。
可北塔坳的人也声辩,转头就在路口垒了石墙,固若金汤。可苦了南寨坡的老老少少,想要进庙,得绕三公里的猿猱鸟道。开玩笑嗦,哪不是就是蜀道难一样吗,稍有不慎,就会摔进底下的乱石沟。
阴登怀在南寨坡当了三十年寨老,一只眼睛丢在了年轻时的械斗里,另一只眼睛却看透了山外的门道。早年间,他靠龙塘沟的接济,盖起了寨里的学堂,又引着龙塘沟的驮队,开起了山货栈,寨里的三老四少,七姑八姨提起他,都竖大拇指,说他是最会跟山外打交道的能人。当然,龙塘沟隔得远,但那里的人信他,帮着修建通向晒谷坪的石板路,还派了石匠来,加固了崖边的寨垛。
可这两年,阴登怀的心思变了。他送儿子去草驴湾,学了些异想天开的花样,回来撺掇他多找几条路,说,不能把鸡蛋都放一个篮子里,哪天龙塘沟的人,跟咱不亲了,咋整?
阴登怀摸了摸稀疏的山羊胡,点点头,说,孺子可教也。
但是,还是出乱子了。
先前,坡下的聚财坊,原是间山货铺,被阴登怀的远房侄子阴度波改成了赌场,白天挂着收山货的幌子,夜里却开着赌局放高利贷。龙塘沟的人来了三回,说有人在赌场里设局骗钱,这很肇皮,让他赶紧清了。阴登怀嘴上应着,背地里却收着侄子递来的一坛又一坛雪花银,比山货栈赚的实惠,要利落多了。直到龙塘沟的驮队突然撤了,石板路的铺设也停了大半截,人们走路仍被硬石子硌脚,他才慌了神,可收进去的银毫子,哪有吐出来的道理。
显然,龙塘沟对阴登怀的作法,是不满意的,不然,咋会撤驮队停修路呢。
但阴登怀不以为然,还偷偷引着草驴湾的尖嘴货郎进了寨。草驴湾的人比划着手,说能帮南寨坡的山货卖个好价钱,条件是要盯着过寨的龙塘沟货物,看看有没有混进去的私货。阴登怀捋着山羊胡,点着虾米头,觉得这是个好买卖,瞒着寨里的五老七贤,答应了。为表示诚意,让侄子阴度波在聚财坊里,给草驴湾的人腾了间暖和屋子。草驴湾的尖嘴货郎喜上眉梢,接连几天,都用敷了蜜的话,甜阴登怀的耳朵,让他如醉酒一般。尖嘴货郎走的那天,给了他一把镶铜的匕首,说,以后有事尽管找我们。
转过年来,北塔坳换届,裴同媛当了管事。这女人是裴光叔的闺女,小时候常跟着父亲来南寨坡,走亲访友,阴登怀还亲手给她做过蘑芋烧鸡。
裴同媛刚掌权时,北塔坳的二房头就不服气,觉得一个丫头片子,硬生生截胡,不能让她痛快。那些守着路口的后生,绝大多数都是二房头的人,天天在石墙跟前寻衅滋事。
五月二十八那天,南寨坡的后生赶着羊路过,不知怎的就跟北塔坳的人怒目相向,舞起棍棒,南寨坡童老幺被闷棍砸中了脑袋,当场没了气。
裴同媛连夜派人送了信,告诉阴登怀,说自己不会这么干,全是楞头青二房头挑事,让阴前辈给自己几天时间摆平。
阴登怀对童老幺被闷棍砸脑袋一事,本不以为意。现在有了解结的书信,他便细究起来,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前看后看,信上熟悉的字迹,让他的独眼突然亮了。他正愁寨里人因龙塘沟撤资的事埋怨他,这桩事刚好能转移注意力。他没等裴同媛动手,就把那封私信抄了几十份,贴在了两寨交界的崖壁上。
北塔坳的人直肠子,见裴同媛私通南寨坡,自曝家丑,当场就炸了锅,二房头带着人闯进寨老院,把裴同媛的铺盖扔了出去。
阴登怀坐在晒谷坪上喝酒,听着山下传来的质问声,解释声,喧闹声,怒骂声,心里解气,又得意。可他没料到,裴同媛下台后,北塔坳的二房头直接掌了权,还联合了寨里的老族长出面,说要讨回公道。
七月里的一个清晨,北塔坳的人举着棍棒刀斧冲了过来,领头的二房头光着膀子,背上刺着下山虎,手里的鬼头刀闪着寒光。南寨坡的后生们虽也抄起了镰刀斧头,迎头赶上,可一瞧对方吃了秤砣铁了心,哪见过这搏命阵仗,没一会儿就退回到晒谷坪。
势成水火。
阴登怀想起找龙塘沟调停,平事,可龙塘沟的人只来了个传话的,说自己惹的事自己了。没办法,他只好让侄子去请草驴湾的货郎。货郎来了,站在崖边看了看,说,我们帮你说说。但他连北塔坳的门都进不去,人家根本不搭理。末了,货郎只有说,阴登怀可以自己搞掂,毕竟是寨里最懂和谈的人,这话传出去,连南寨坡的人都觉得臊得慌。
剑拔弩张的情势,来了转机,两月后,北塔坳换了阿老三当寨老。这人以前常来南寨坡喝酒,阴登怀手里还留着他俩碰杯的酒碗。于是,他想着故技重施,翻出当年的酒碗拍了照片,贴在崖壁上说,我与阁下是昔日盟兄弟,今日可别忘恩。
阿老三心里想,我要跟裴同媛一样,因为你一件小事,授人以柄,那还干得长吗!当即就带着人守在了石墙前,还派人去龙塘沟请了族老。
十一月中旬,北塔坳的阿老三亲自去了龙塘沟,带着自家酿的米酒,田野里的红桔,还在龙塘沟的祠堂里,嘭,嘭,嘭,磕了三个响头。想想看,龙塘沟的人,对北塔坳会有什么样的青睐。
阴登怀听说这事,独眼直跳,知道北塔坳的人捷足先登了,但抠痛脑袋,就是想不出办法。
十二月初,就在阿老三往访龙塘沟两周后,北塔坳的人突然举着“清赌讨公道”的大旗,俯冲过来,这次他们不光拿着刀棍,还推着几辆装着石头的木车,直接撞向了聚财坊。
聚财坊一片狼藉,火光冲天时,阴登怀正站在晒谷坪上发呆。他看着北塔坳的人把赌场里的桌椅劈成柴火,看着侄子被按在地上揍得鼻青脸肿,没敢下去。那些曾经跟着他屁股跑,喊“寨老英明”的后生,此刻都低着头,不敢看他。而草驴湾的尖嘴货郎,早就没了踪影,那把镶铜匕首躺在地上,被乱脚踩得变了形。
厚着脸,请来龙塘沟的族老,两寨的人站在崖边。族老指着地上的界碑说,得按老规矩来。
阴登怀看着界碑上模糊的字迹,突然想起刚当寨老那年,和龙塘沟的族老一起培土的场景,其乐融融,现在,只能陪着小心,还要看北塔坳人的脸色。
北塔坳的阿老三走过来,把那只盛过当年酒的碗,使劲摔在地上,碎片溅起的泥点,正落在阴登怀的裤脚上,算是干脆的回应,少拿喝过酒说事。
腊月初的风更冷了,刮过空荡的晒谷坪,卷着聚财坊烧剩下的灰烬。阴登怀的独眼流了泪,混着脸上的尘土,成了两道黑印。他腰间的弯刀还在,可刀把上的布条已经松了,风一吹就飘起来,像面破败的旗子。山尖的破庙在暮色里只剩个轮廓,石墙依旧立在路口,只是再也没人去争了。
二O二五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