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秋之际,半山风建筑工地,风儿总是带着一股粗粝的干燥,那是被山上的石头和城里的钢筋打磨过的味道。日头毒辣的时候,风里仿佛都跳动着火苗,刮在脸上像砂纸,让人不敢大张着嘴呼吸。
在这尘土飞扬的工地铁皮房里,范待客正端着一杯热茶,脸上堆着那标志性的笑容。他是个五十来岁的墩实男人,皮肤被日头晒成了古铜色,只有眼角那一圈深深的皱纹里,藏着一丝常年赔笑脸练就的狡黠与疲惫。说来也怪,这些年来,他就是米梁升老板面前的红人,管账、发钱,更重要的是,管“嘴”,做得十分顺溜。
“米老板,您看这批钢筋,刚才袁监理那边的意思,虽然标号差了那么丁点儿,但咱们工期紧,要是退回去重进,少说得耽误三天。三天啊,那可是咱们这一季度的声誉,更是您在行业的金字招牌。”范待客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在场的袁监理和米老板都听着。
米梁升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此时正擦着脑门上的油汗,听见这话,眉头舒展了一半,眼神却在范待客脸上打转。范待客立马递上一根烟,殷勤地点上,火苗窜起的高度,正好将就到老板的嘴巴,他哈着腰继续说道:“当然,质量是百年大计,这点咱们心里都有数。咱们在浇筑的时候,让工人兄弟们手艺上压一压,多费点心,谁也挑不出毛病。袁监理那边,按照惯例,我晚上安排一顿,咱们把话说圆了,既保了工期,又全了面子。您说是不是?”
一番话,既是场面话,又是客气话,还是顺风话,说得滴水不漏。袁监理原本板着的脸松动了,米梁升更是笑颜如花,拍着范待客的肩膀,那肥厚的手掌落下,发出啪啪的响声:“老范啊,还是你会办事!这事儿就交给你了,有你在,我放心。”
范待客连连点头,哈着腰送走了老板和袁监理,那腰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尽管他的腰身很墩实,弧度还是毕现无遗。转过身,面对那一众满身泥浆、眼神焦急的打工人,他的脸色又变了,仿佛换了一副面具,跟弥勒佛差不多。
“兄弟们!刚才老板都说了,咱们工地的进度绝不能拖!只要大家伙儿齐心协力,这批活干完,米老板说了,夏天的防暑降温费翻倍!大家手里的钱,我范待客保证,一分都不会少,按时发到卡里!”
工人们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那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范待客站在人群中央,看着这一张张淳朴的脸,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他是个好管家,薪水按时发,补贴冬夏不缺,但他知道,刚才那批钢筋,其实真的不该用。
这种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在这个社会混,讲究的是个“圆”字。他要哄米老板开心,要给袁监理面子,要让工人拿到钱,他自己还得从中捞点好处养家。这一环扣一环,哪一环都不能断。唯有那个家里等着他的婆娘,是他心里的软肋,也是他唯一觉得亏欠的人。
范待客的婆娘叫秦陇敷,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一枝花。哪怕年过四十,岁月似乎也没能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沉淀出一种成熟风韵。秦陇敷不仅人长得美,更能干。田间地头,她种出的庄稼总是长得最壮;灶台堂屋,家务活路做得巴巴适适;就连跟村里那些三姑六婆打交道,她也能把关系理得井井有条,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还得时刻提防那些打她主意的乡村干部。
这天傍晚,范待客难得早回了一趟家。刚进院门,就闻见一股浓郁的饭菜香。秦陇敷正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口挽起,露出两截如藕般洁白的手臂,正熟练地切着咸菜,形成一幅健妇的剪影。
“回来啦?”秦陇敷听见动静,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眼角的笑意能化开范待客一身的疲惫。
“嗯,回来了。”范待客应了一声,走到水缸边舀水洗脸。
“去洗把脸,饭马上好。今天买了点五花肉,给你做红烧肉。”秦陇敷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带着烟火气的暖意。
范待客擦干脸,走进厨房,看着婆娘那忙碌的背影,心里那股疲惫感瞬间消散了大半。他走过去,从后面一把搂住秦陇敷温软的腰身,把脸埋在她带着皂角味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累了吧?”秦陇敷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里透着心疼,身体向后靠了靠,依偎在丈夫怀里。
“身体不累,就是心累。”范待客闷声说道,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让婆娘感受到了男人的矫情。
吃饭的时候,桌上摆着范待客最爱吃的红烧肉和清炒时蔬。范待客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那是家的味道,踏实。他看着灯下婆娘那张恬静的脸,忽然动了情,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陇敷,你说我这一天天的,图个啥?”范待客给自己倒了一杯涪江柳浪春,抿了一口,辛辣入喉。“图咱们一家老小过上好日子呗。”秦陇敷笑着给他添饭,筷子轻轻碰了碰碗沿,“你在城里吃苦受累,我在家里把地种好、把家守好,这就是咱们小老百姓的滋润日子,放在汉唐时期,也不差,你说是不。”
范待客摇摇头,眼神有些迷离,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我在外面,那是把头别在裤腰带上赔小心。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生怕哪一环出了差池。你说那个钢筋的事,我明知道那是隐患,可我要是硬顶回去,米老板不高兴,袁监理没面子,工人们可能还得停工拿不到钱。我这心里……有时候真不是滋味。”
秦陇敷愣了一下,停下手中的筷子,看着丈夫:“那……你最后还是说了违心话?”
“不说不行啊。”范待客苦笑一声,眼角的皱纹深得像沟壑,“我要是说了真话,成了那个所谓的异类,这日子还怎么过?真话要是能当饭吃,我天天喊去。可真话它触动利益啊,它戳破伪装啊,它让人下不来台啊。我一个小包工头,能左右得了什么?沉默是金,大家都这么说。”
秦陇敷沉默了。她虽然身在乡村,但也明白丈夫的难处。在这个复杂的世道里,生存有时候比坚持原则要难得多。她伸出那双粗糙却温暖的手,轻轻覆盖在范待客的手背上,轻声说:“只要咱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你在那种环境下,先把自己活明白了,再想别的。”
范待客反握住婆娘的手,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秦陇敷是在安慰他,可那种如芒刺背的感觉,却并没有因为这份温柔而消失。他像是一个在薄冰上跳舞的人,每天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却不知道冰面何时会裂开。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
半个月后,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席卷了半山风地区。狂风呼啸,暴雨如注,仿佛要将这个世界冲刷干净。天黑得像锅底,雷声在头顶炸响,震得铁皮房的顶棚嗡嗡作响。
范待客坐在工地板房的角落里,听着外面的鬼哭狼嚎,心里忐忑不安。那股不安像野草一样疯长。那天晚上,因为雨势太大,工地上的一处正在搭建的脚手架突然发生了倾斜。而那处脚手架,正是用那批标号稍差的钢筋加固的。
“快!快去救人!”范待客连雨衣都没穿好就冲进了雨里。
大雨像鞭子一样抽在身上,生疼。泥水灌进了胶鞋里,每走一步都异常沉重。范待客跟着米梁升和工人们冲到现场时,那一幕让他浑身冰凉。
脚手架并没有完全倒塌,但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下面还有两个没来得及撤离的工人,正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脸色惨白。米梁升当时就吓傻了,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只会念叨:“这……这怎么会……”
范待客脑子嗡的一下。他知道,这就是他当初“顺风话”埋下的雷。如果他当时坚持原则,硬是把那批钢筋退了,哪怕工期耽误,哪怕老板骂娘,至少现在不会有人命关天。
那一刻,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只剩下雨声和工人的呼救声。有人在喊:“快去叫吊车!”有人在喊:“不行,雨太大,吊车进不来!”
米梁升还在那里哆嗦,显然已经乱了方寸,完全没了平日里老板的威风。袁监理早就不知道躲哪去了。
范待客看着雨幕中那摇摇欲坠的架子,心里的某种东西在剧烈碰撞。一直以来的“圆滑”,一直以来的“沉默是金”,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想起秦陇敷那双清澈的眼睛,想起她说的“不做亏心事”。
如果这时候他再选择沉默,那两个人可能就没命了。而那座“现实的大厦”,将会压碎他最后的良知。
“妈的!”范待客大吼一声,这一声吼叫嘶哑而绝望,像是要把心里积攒多年的憋屈都发泄出来,盖过了雷声。
他猛地冲到前面,一把推开吓傻了的米梁升,对着周围惊慌失措的工人们喊道:“都别愣着!听我指挥!拿绳子来!拿千斤顶来!”
“老范,危险啊!”有人喊。
“危险个屁!那两条命也是命!”范待客眼珠子通红,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他此时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只会说漂亮话的小包工头,而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男人,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他带头冲进危险区域,用肩膀顶住一根倾斜的支撑杆,那粗糙的木杆瞬间压得他肩膀生疼,骨头仿佛要裂开,但他咬着牙,一步不退。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腰杆从来没有这么直过。
“快!把千斤顶塞下面!老李,你带人从左边拉!小王,右边!动作快!”
范待客的声音在暴雨中穿透力极强,工人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个个从惊恐中回过神来,纷纷动了起来。
“米老板!你别在那杵着!去给我拿手电筒来!照着这儿!”范待客一边用力顶着,一边回头怒吼米梁升。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米梁升的脸。米梁升被这一嗓子吼醒,手忙脚乱地找来手电筒,哆哆嗦嗦地照着,光柱在雨幕中颤抖。
雨越下越大,范待客感觉自己的胳膊已经快没知觉了,肩膀处传来火辣辣的剧痛,但他不敢松劲。他知道,这一松劲,不仅仅是架子倒下来,更是他这辈子做人的脊梁骨要断了。
“一、二、三!起!”
在范待客的指挥下,工人们喊着号子,合力用千斤顶和绳索将倾斜的脚手架一点点矫正回来。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十分钟后,那两名被困的工人终于被安全救了出来。
当最后一个人脱离危险时,范待客整个人瘫软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泥浆糊住了他的眼耳口鼻。
雨渐渐小了,工地上响起了劫后余生的欢呼。米梁升擦着冷汗走过来,想扶范待客,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老范啊,今儿多亏你了……回头我给你发奖金……你真是……”
范待客一把甩开他的手,自己挣扎着从泥水里站了起来。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赔笑,也没有了那种圆滑的客气,只剩下一种让人心惊的冷峻,像半山风里那块最硬的石头。
他看着米梁升,看着周围那一双双敬佩又带着些许复杂的眼睛,缓缓开口。这一次,他没有说漂亮话,也没有说场面话。
“米老板,奖金你留着给死鬼烧纸吧。今儿这事儿,就是那批钢筋闹的。我当初没拦住你,那是我不对。但我今儿把话撂这儿,以后再想拿这种破烂玩意儿糊弄事儿,我范待客第一个不答应。哪怕卷铺盖滚蛋,我也不能看着咱们盖的是豆腐渣!”
说完,范待客看都没看米梁升那一瞬间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转身往铁皮房走去。他的背影有些佝偻,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但在路灯下,却显得异常高大。那一刻,半山风的风仿佛都停了,只留下这句话在空中回荡。
那一夜,范待客没睡着。他坐在床边,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窗外的雨停了,月光洒进来,照在他满是泥泞的胶鞋上。
天快亮的时候,他回了趟家。
秦陇敷起得很早,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范待客浑身湿透、满身泥泞地站在门口,她吓了一跳,连忙迎上去:“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范待客看着婆娘,看着她眼角因为担心而泛起的细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他没说话,只是走上前,一把紧紧抱住了她。这一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用力,仿佛要把她揉进骨子里。
“他娘,我想明白了。”范待客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决绝后的平静。
秦陇敷被他勒得有些疼,但没有挣扎,只是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想明白啥了?”
“以后这漂亮话,我不说了。”范待客松开婆娘,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那半山风的工地,我还能干就干,不能干就算。但是,我要让自己活得像个人。真话虽然难听,但说出来,心里踏实。我不想哪天这现实的大厦塌了,把咱们自个儿埋进去。”
秦陇敷看着丈夫,看着这个在自己面前一直示弱、此刻却眼中闪烁着坚毅光芒的男人,眼泪忽然流了下来。她知道,那个只会“顺风倒”的范待客,在这一夜的暴风雨里,死去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真正顶天立地的男人。
“行。”秦陇敷擦了擦眼泪,笑着点了点头,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韧劲儿,比任何漂亮话都动人,“你是条汉子。不管你干啥,只要对得起良心,这家里有我呢。咱们不求大富大贵,只求晚上睡觉不做噩梦。”
清晨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在乡村的小路上,把露珠照得晶莹剔透。范待客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走出了院门。风吹过,田野里的庄稼翻滚着绿浪,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他知道,前路或许难熬,或许会得罪很多人,甚至会丢了饭碗。但他更知道,如果在那需要发声的时刻选择了沉默,那他丢掉的,将是比金子还珍贵的东西——那是做人的底线,是那座不该坍塌的人性高地。
半山风工地的塔吊在远处若隐若现,范待客深吸一口气,迈着大步,向着那个充满尘土与挑战的地方走去。这一次,他的步伐,前所未有的坚定。
而那半山的风,依旧在吹,却不再只是轻飘飘的闲言碎语,似乎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分量,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二○二五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