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蜀,园艺山,聚仙楼茶馆,木窗棂糊着泛黄的《参考消息》,吊扇慢悠悠搅动着陈年茶香。
蒋谷实敲着印有“2022抗疫纪念”字样的搪瓷缸,茶渍在斑驳的日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市城管局综合室守电话带收发的钟政银这头老黄牛,临退休前总算啃着一口嫩草了,五十九岁半时,提了一级调研员。加上延迟,最近光荣退休了。他们单位的综合室布置了飘红的会场,送上清新的鲜花,佩上了镶黄的授带,局长还讲话,握手,合影,送上纪念品,老钟算是功德圆满,无限荣光了。”他嘬着茉莉花茶,眼尾的皱纹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哂笑。
“当然,他退休后,一级调研员指标,又空出来了,循环使用,别人也该着了。”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嘴角又有一丝幸灾乐祸,仿佛老钟吃了多大的暗亏,让他有种解气的心情舒畅。
这是晴明的夏热天,古气的聚仙楼,午后,总聚着集中办公区各单位的这几根老油条,市发改委的蒋谷实,市编办的宋鱼洛,市退役军人事务局的孔武辽,市总工会的陈之毛。每个人都穿着薄质的干部卡克,或者板正的短袖体恤,每一副阅尽沧桑看尽世相的睿智面孔之外,油光头,花白发,鱼尾纹,各有微殊,自成特色。他们不像机关部门的多数人,饭后就蜷在办公桌前的沙发、折叠椅、行军床眯干部瞌睡,也不像少数几个,沿着集中办公区的车道,踱进西山公园的柳绿花红之中,呼吸新鲜空气,运动四肢手脚。他们喜欢茶叙,主要议题,就是国际国内、古代现在、时事政治、科技奥秘、演艺体育、稗官野史,都能天马行空的自由发挥,但是所有这些东西加起来,都不如园艺山上各部门人事迁升的道听途说,有吸引力。
道理好像都是通的,酒鬼离不了三杯倒,烟枪最爱腾云绕,机关单位吹玄龙门阵,官帽和座位永远是不竭的话题,就算不是实职,也让人浮想联翩。
宋鱼洛的青瓷盖碗在八仙桌上叩出清响。这个编办的老科员,长期在阴暗的角落里默默隐藏,但他爱呷一口西湖龙井,以此显出他与众不同的品格,其实呢,不过是自命清高,孤芳自赏。所以,他习惯性地用拇指和中指捏着碗盖,小拇指翘得像在鉴定官窑瓷器。“二级调研员是小正处,一级调研员是大正处。”他扶了扶无边眼镜,“差的那点待遇,不过是终点线上的矿泉水,顺手挂块镀金奖牌,多少有些不伦不类,不过,似乎又名正言顺。”
“咕咚”一声,孔武辽把十年陈的老班章喝出了大碗茶的气势。这个退役老兵攥着茶杯,指节上的老茧蹭得瓷杯沙沙响:“说白了,不是让你战场上冲锋,百米线冲刺,是告诉你——朋友,到站了,体面下车去吧。”茶汤在他喉结滚动,像咽下了二十多年科员生涯的百般滋味。
陈之毛摩挲着桌上的红塔山,烟盒有点皱,皱得像他经常去送一线职工慰问时的纪念册。“能戴上这奖章的,哪个不是老黄牛?”他下巴上的短髭扎着掌心,“像坡上农业农村局综合室的老张,临退休前三个月查出癌症,硬是撑着把这几年科技兴农的档案理得清清楚楚,走的时候连讣告都自己拟好的。”
窗外的月季花沙沙作响,这是本地的市花,遍地都是,开得很艳,也很久,很多人都忽略了,要在北国,不知多么多金贵。
蒋谷实忽然眯起眼:“我在仙海那会儿,钟政银是管委会主任,像那个大刀阔斧的张居正一样,迁移民,修水库,筑公路,种花木,引投资,搞旅游,把那里建得像花园样,环境优美,餐饮发达,民众富庶,老板挣钱,完全良性循环,他可能就是这一把业绩,鲤鱼跃龙门,到市上当了二级局的头儿。蒋谷实的故事,讲得圆,就如优秀员工掌控的数控机床一般,严丝合缝。”他抹了把油光光的脑门,“现在库区那青石板路,下雨天都能照见人影。”
宋鱼洛的盖碗停在唇边,龙井的热气氤氲了镜片。“哦,原来还有这么一层曲折,我还以为老钟就是一个四平八稳的瘟猪子呢。”
众人瞪大了眼睛,恍然大悟,就像鲁迅笔下的花白胡子。
是职,这些年,官场的人,身边的人起起落落,有的因为伸手收钱,有的因为跑官要官,有的因为包养情人,有的因为霸占房子,有的因为家风不严,等等等等,都没走到干爽的路。这个钟政银,从机关下派到仙海,从仙海管委会主任升任市文物局的局长,再到市城管局退二线,在哪个位置就做哪些事,不争不抢,默默耕耘。”
孔武辽的茶杯“当”地砸在桌上,“我说呢!去年创文检查,他虽然不在位子上了,但领命之后,带着我们通宵扫大街。快六十岁的人,举着竹竿挑树上的塑料袋,路灯底下白发都在发光。”他摸着茶杯上的裂纹,“有回我偷懒躲厕所抽烟,他进来拍拍我肩膀,说,贤弟啊,活是干给群众享用的,不是干给领导表扬的。”
他这一捶,几付茶杯都跳响起来,原来,钟政银这最后一“提”,根本就不是什么权力交接,更像一种仪式,一种无声的肯定,是单位送给一个勤勤恳恳的老实人,最后一件带点响声儿的礼物。
讨论到这个问题,几个精于世故的假老练,意见竟然出奇的一致,要是在以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色彩斑斓哟。
“他奶奶的,我要是退休之前熬到二调,就足以在退休后跟儿孙们喝酒聊天的时候,来一句云淡风轻的炫耀了,当年啊,我最后是正处级退休的”。孔武辽不无感叹地抒了情,但是他的心里十分清楚,自己单位里的馍馍少,而脖颈伸长的,至少有一打。
“你梦嘛,都说以梦为马,就你拈轻怕重绕道走的样子,必须得使银子才行。”宋鱼洛又呷了一口西湖龙井,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嘴,仿佛真的看穿了龙井深处的坑坳,单位里的秘密,世道中的人性,“对,我承认,这上班的滋味,一半是江湖,一半是人生……”
话还没说完,就见钟政银哥老倌,穿戴干净利落,从他们的茶桌窗前走过,比暮色清晰得多。
“喂喂喂,老钟,留步,这是去哪儿呢,都一调退休了哒?”孔武辽大着嗓门儿像炸雷声,要把那个顶着一调光环退休的老人拉回来了。
“我去市委老干局组织的银龄之声宣讲队,发挥一点儿余热,就不陪几位吹龙门阵了哈。”
窗外是老钟疾步前行的身影,和飞驰而去的车流,而子云亭的塔尖,也正努力向天空探去。
二○二六年一月十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