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安州的几个兄弟姐妹忙完手头的活儿,午餐时间早过了,我们到“忆湘悦”打牙祭。点菜的第一道,是毛氏红烧肉。
瓷盘端上桌时,琥珀色的肉块卧在其间,红亮油润,肥瘦相间的纹路清晰可见,还没动筷,鼻尖先萦绕着一股冰糖与桂皮交融的醇厚香气。
恍惚间,我竟情不自禁脱口而出,“慢着火,少着水,火候足时它自美”。须知,千古第一文人苏东坡,用这样直观形象的押韵的句子,来描述这份美味的成形过程,同样也深度揭示了这盘佳肴的烹饪之道。只要是个饕子,品味这番操作,头脑中,口津里,便是色泽红亮,肥瘦相间的审美过程,也是香甜松软,入口即化的艺术臻享,情不自禁哼起,“每日早来打一碗,饱得自家君莫管”。
提起红烧肉,作为川人,就会不由自主想起那个把美馔推向高潮的苏东坡,不仅是一个烹饪天才,美食高手,更是一个乐天达命的仙家,笑对人生的智者,何以如此,我们不妨回望一番。
少小聪慧的眉州天才,自小浸润在三苏祠的墨香里,听松风,观岷江,书读百家,下笔如神。他的聪慧,不是锋芒毕露的锐利,而是温润如玉的通透,仿佛天生便带着巴蜀文人的灵秀与豁达。
文思敏捷的京城士子,在朝堂之上,子瞻先生以笔为剑,以文为锋,论天下事,写人间情。他的文字,既有庙堂之高的气象,也有江湖之远的灵动,一出手便让同侪叹服,让天子侧目。
正直严谨的官场脑袋,眼里揉不得沙子,心里装得下百姓。他不阿权贵,不避锋芒,遇事敢言,见义敢为。哪怕因此触怒龙颜,被贬万里,也不改其志,不减其刚。
颠沛流离的仕途迁客,从黄州到惠州,从惠州到儋州,越贬越远,越远越豁达。他把风雨当酒,把山水当友,把苦难当诗。在黄州开垦东坡,在惠州品荔枝,在儋州办学育人,走到哪里,哪里便有他的笑声与墨香。
随遇而安的人生赢家。正是因为这种藐视困难,顺应天籁,发掘璞玉,化育天机的另类思考,别样奋斗,才成就了他的哲学、政论、诗赋、词章、散文、音乐、建筑、书法。
十足的好吃嘴,他就是苏东坡,化平凡为奇崛,他是艺术家。正是由于东坡先生孜孜不倦的努力,红烧肉才正式的走上了历史舞台,成为时人大快朵颐的妙品。
……
游思漫溢,伸身远方,苏和仲把红烧肉揉进了诗词与烟火,成就了天府文人的皮相与骨格。而在三湘大地上,红烧肉又因一位伟人,凝练成了别样的味道与情怀,这便是湘菜馆里人人皆知的毛氏红烧肉。
三湘四水赋予佳肴新魂。都说“湖广熟、天下足”,这既是美喻,更是实情。想啊,三湘四水,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不负“惟楚有才、于斯为甚”之盛名。红亮馥郁的佳肴,从长江走来,在洞庭扎根,脉系湘潭韶山,滋养韶山乡亲,也藏着毛泽东与人间烟火的口体牵挂。
伟人青年深藏味蕾眷恋。一九一四年,青年毛泽东入读湖南第一师范,彼时周六打牙祭,砂锅慢煨的五花红烧肉,冰糖提鲜,桂皮增香,脂香醇厚,口感怡人,对了味口。这样,无辣不欢的湖南人,辣中藏甜的红烧肉,便在不知不觉间,成为艰苦岁月中难得的味觉偏爱。
独门技艺造就经典风味。毛氏红烧肉的独特,在于对酱油的果断放弃,而那一抹琥珀红,却是程汝明反复琢磨的独创,以冰糖慢炒的糖色替酱油,佐以精盐调鲜,摒去司空见惯的酱味,留住出类拔萃的肉香,红亮剔透无酱色,软糯绵密不腻口,铸就毛氏红烧肉的灵魂。
岁月流转沉淀不朽深情。毛泽东同志一生崇尚简朴,但这碗红烧肉却常在招待宾朋时,不吝出彩。在方寸瓷盘里,盛着的是湘人的饮食智慧,也是伟人的生活本真。如今,从三湘大地走向大江南北,成了湘菜里的金字招牌,除了脂膏诱人,更是对湘地烟火的敬慕欣赏。
方寸瓷盘盛满万般情怀。如今这碗肉,依旧是湘菜馆里的必点之味,红如琥珀,颤巍巍卧于瓷盘,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甜中带咸,咸里藏辣。一口入喉,尝的是红烧肉的万般滋味,品的是东坡烟火的延续,是三湘大地的风情,更是藏在美食里的岁月与情怀。
这样神思恍惚,穿越时空,漫游古今,从蜀地到湘中,从苏东坡到毛泽东,可谓浮想联翩了。回过神来,看看桌上的毛氏红烧肉,已经被众口攻占,所剩无几了。最后一块入口时,唇齿间还萦绕着糖色的绵甜与肉脂的醇香,恍惚间竟分不清是黄州东坡灶上的余温,还是三湘韶山冲里的烟火。
是啊,这方寸肉块,早已超越了食物本身,东坡以它写尽“此心安处是吾乡”的豁达,伟人以它藏起岁月浮沉的本真,而我们这桌AI时代相聚的战友,竟也在一箸一食间,品出了半生风雨半生晴的况味,品味佳肴,珍惜盛世,努力劳动,享受生活。
二○二六年一月九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