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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尚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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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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忌嘴

侯自京虽然年轻骨嫩,这一晌都面黄肌瘦,蓬头垢面,活脱脱一副潦倒模样。

村里的三老四少很是莫名惊诧,如今这年月,谁家日子会不好过呢,远比康乾了嘛。

说来也怪,这小子竟揣着一腔执念,近年来周游列省,沿海沿江的山光,名都大邑的水色,都纳入眼眸,南海的浪东岳的峰,杭州西湖的柔波苏州园林的精巧,北京故宫的恢弘西安钟楼的古朴,挨个逛了个遍。

村里那些与他同龄的小嵬儿就笑他,徐霞客没踏足的地界,他闯了,马可波罗逛过的地方,他也跟着走,可终究是个阮囊羞涩的瘦猴子,土俗物,既没徐霞客研精酌微的笔墨功夫,也无马可波罗探奇寻幽的见闻积淀,写不出半分有价值的文字,跟那些只图热闹的游山玩水之婆婆大娘,没啥两样。

是没啥两样,但老子去过了,你瞧,他那得瑟劲儿,可比鲁迅笔下的阿口哥。

想来也有几分道理,穷游也有穷游的乐子,先人的话,侯自京奉若圭臬——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这路上的光景,本就是刻在心里的学问,炫在嘴角的谈资。再加上,老早在耳朵和眼皮之外,就听闻巴山蜀水多奇秀,崇山峻岭叠着翠,天府之国遍地是胜境,这东西,就像海里的无形而有趣的鱼钩,起了他奔赴一趟的欲望。再说,那麻辣鲜香的川菜味,也像骗子前边吊着的萝卜,引着他一路辗转跋涉,真的到了四川。

蜀地果然不负盛名,剑门雄关的险,西蜀子云亭的雅,成都武侯祠的幽,青城山的仙风道骨,都江堰的巧夺天工,九寨沟的童话秘境,一路走一路看,眼睛都不够使。

逛了些时日,他又在肚子拨着小盘算,要往那震旦第一山峨眉去。脚疲手软走到乐山苏稽镇,刚进巷口,鼻尖就先被满街的香味摄住了,连魂也被勾住了——翘脚牛肉鲜嫩醇厚甜皮鸭的焦香酥脆、钵钵鸡的红油润眼、豆腐脑的鲜醇顺滑、米花糖的甜香爽口,满街满铺都是蜀中吃食的烟火气。他伸手摸了摸口袋,瘪瘪的连个钢镚都摸不着,打开手机瞅余额,数字少得可怜,可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咕叫,一声比一声急,摆明了提严正抗议。

街边灯火晃悠悠的,香气弥漫来自异地的侯自京,干嘴,努力打湿那业已枯荒的牙槽。脚步不听使唤,径直往镇中心走眼珠子滴溜溜扫着街边的铺子,像只饿鹰似的,就盼着能寻个果腹的去处。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街角处一家老字号“努力餐”的招牌亮着,红底黄字格外显眼,招牌角落一行醒目的黄看得他眼睛发亮——免费加米线。这可真是瞌睡来了遇着枕头,他心里乐开了花,差点笑出声。都说四川人幽默,爱凑一起吹玄龙门阵,今儿个才算见识到,不光嘴甜,心更善,竟还这般博施济众,吃不饱只管加,这光景,可不就是他心里理想的日子么。

侯自京步子都放快了,三步并作两步往店里闯,进门才发现,店里压根没几桌客人,毕竟不是旅游旺季,哪会有川人说的“打拥堂”的热闹。

他也不客气,找了张靠河边的坐下,扯着嗓子喊:“老板,来一碗牛杂米线!”

十元一碗的牛杂米线,端上桌时热气腾腾,红油浮在汤面,撒着翠绿的葱花,淡白的芽菜,牛杂切得厚薄适中,浸在红汤里,麻香辣香先扑了满脸。侯自京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也顾不上烫,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嗦粉的声响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牛杂嚼着筋道,米线滑溜溜的裹着汤汁,麻辣鲜烫直钻喉咙,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

乖乖,这味道也太安逸,四川人说的安逸

他三下五除二,风卷残云般就把一碗米线扫了个精光,连碗底的牛杂碎都没放过。这色,红亮诱人;这香,麻醇辣鲜;这味,越吃越上头,直叫人欲罢不能。碗底只剩些浓醇的汤汁,红油还浮在上面,香得他直咂嘴。肚子虽填了些,可这美味尝得不过瘾,心里头痒痒的,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不行,还得再来一碗,好生品品这蜀中美味的精髓!他抹了抹嘴,抬手就想喊老板加面,眼睛却先瞟向了那行“免费加米线”的字,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他大大方方地走过去,朗声叫道,“老板,加点米线。”

“好呢,客官,吃着怎么样?”朱老八在本地干米粉生意,几十年了,祖传,如爱惜羽毛一般,爱惜小店的名声。“合口味不,你像外地来的,红重不?”

“好吃,你看我都吃完了,来续米线了。侯自京不但是猴子精,还是人精,见老板如此客气,马上搭话。

毕竟是续粉,碗里汤经不住纯净白皙的搅和,立马变得淡味起来。但是,侯自京的肚子大呢,走了这么远的路途,消费当然大了。

又是风卷残云,连碗里的汤都快没了。

“老板,续米线。”

“好呢,我来给你续,耶,朋友,你这碗里都没有汤了,也没有料呢,咋续?”

“你锅里不是汤吗,添一勺就是了。”侯自京说这话的时候,一点也不含糊。

“耶,兄弟,哥这是小本买卖,微利经营,米粉就靠那碗汤入味。你要添汤可以,再加三块钱,成不?”朱老八掂着大勺,准备加汤。

“什么,再加三块钱,你不是红底黄字,清清楚楚的吗,免费加米线”侯自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老板凭什么再收钱。

“唉唉唉,兄弟,我讲清楚了哟。我那汤可是猪骨、牛骨、鳝鱼骨和整鸡骨架,加上虾米、干贝和本地一二十种香料长时间熬制的汤哟,为啥子几十年来做得走,生意好,是有讲究的,要加白汤,旁边有,不收钱。”朱老八就差点明了,你要加米线加汤,其实就是再吃一碗了,但他忍住了,没挑破。

“不行啊,你这是欺负我一个外地客,不讲诚信!”侯自京觉得可以上纲上线了。

“我难得跟你扯,这钱不加,对不起,汤不加,米线也不加了。”朱老八脖子一梗,难不成你还把我估倒了。

想都想得到,场面僵起了,而且不要钱的费话,双方都一大箩,声音分贝提高后,观众就不只是看古镇景点了,也看嘈闹的场面,劣根性使然嘛。

不知谁报的警,很快就招来了警察龚启贝,刚刚从河边救人现场赶过来的不到三十的精神小伙子。身边一个辅警,看着挺利索。

警察就是这样,三人六面,快刀斩乱麻,一下子就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我说这位同志,三块钱你都不愿意出吗?”龚启贝拧了一把自己打湿的裤子,下半截全是湿的。

“不是三块钱的事儿。”侯自京觉得,这分明是本地人地方保护,说话不公正嘛。

“你还要吃的话,老板,我给三块钱,别个从外地来一趟,不容易。”龚启贝好像有点不太高兴,或许,刚才在水里捞人,费了他一些劲儿,说话有些精疲力竭。

“我要投诉你。”别看侯自京面黄肌瘦,现在可是已经吞了一碗米线了,不,一碗半,续了米钱的,这一下,元气足了,声气也足了,他在内心说,我不怕给你上级打电话,总要让他们查查你,做好准备吧,有你好受的。

你还别说,侯自京的话真长了翅膀,飞过山岗飞过草地,飞进了公安局的耳朵里,才一天的时间,龚启贝就去远离城区的那个农村派出所去了,谁叫你在这个群众面前,变相地发了牢骚,尽管你刚才从水里出来,救了另一个群众。

第二天,龚启贝去农村所那天,朱老八的免费加米线红底黄字牌不见了,据说惊动了市场监管和社区的同志。

有个网友说,我看这事有三个不忌嘴:侯自京不忌嘴,憨吃傻胀,一己之私;朱老八不忌嘴,固执己见,一勺之累;龚启贝不忌嘴,几丝揶揄,一句之失。

夕阳西下的时候,暮色漫过苏稽镇的青石板巷,檐角的灯笼晕开细碎的暖光,风裹着残存的吃食香气,轻轻拂过“努力餐”紧闭的招牌。远处的峨眉余脉笼着一层淡灰的雾,檐角的蛛网沾着细碎的暮色,几只晚归的麻雀掠过巷口,翅尖扫过墙根的枯草,留下几声轻啾,便隐入了渐浓的夜色里。风慢慢沉下来,巷子里的烟火气也渐渐淡去,只剩青瓦上的余晖慢慢冷却,像极了这场闹剧过后,三个人各自藏在心底的涩与无奈。

○二六年一月三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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