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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尚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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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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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锋起落的诗行

我在大学攻读汉语言文学时,对诗词文赋多有涉猎,课间闲暇又习篆刻,见过不少历代印作。集诗人、学者、篆刻家于一身的闻一多,自然成了我格外关注的对象。这份关注,始于专业,归于敬仰,越读越觉得,先生如一座立体的山峰,每一面都有值得仰望的风景。

世人眼中的诗行,是他以热血为墨,在黑暗中刻下的呐喊。

1946年7月15日的昆明,暑气与悲愤交织。在悼念李公朴先生的大会上,闻一多拍案而起,那篇《最后一次讲演》,字字如惊雷,句句是烈火,痛斥特务暗杀的卑劣,点燃了在场众人的正义之火。会后,他又前往民主周刊社主持记者招待会,未曾想,死神已在归途埋伏。当长子闻立鹤搀扶着他走近家门,冰冷的枪声骤然响起,先生头部中弹,倒在了黎明前的黑暗里,年仅47岁。他以生命为笔,写下了文人最壮烈的爱国篇章。2009年,闻一多入选“100位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作出突出贡献的英雄模范人物”,这份殊荣,是国家和历史对他铮铮铁骨的最深刻的铭记。

文人眼中的诗行,是他以格律为尺,为新诗构筑的美学殿堂。

先生主张,诗“最好是用血肉来写,用整个生命来写”。他为新诗立了不少切中肯肇的规矩,提出“节的匀称”“句的均齐”,讲究音尺、重音与韵脚的和谐,力倡诗歌应兼具音乐美、绘画美、建筑美——“音乐美在音节流转,绘画美在词藻斑斓,建筑美在章句严整”。作为新月派的领军人物,他在20世纪20年代出版的《红烛》《死水》,以炽热的情感与严谨的格律,为中国现代诗歌开辟了新境。而他1925年在美国留学时创作的《七子之歌》,字字泣血,声声唤归,在数十年后澳门回归之际再度传遍华夏,成为镌刻民族记忆的经典,也奠定了他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不可撼动的地位。

学者眼中的诗行,是他以考据为刃,在经典中发掘的文化密码。

先生的学术视野极为开阔辽远,楚辞、唐诗、乐府、古代神话、古文字等领域,皆有深耕,且屡有创见。研习古典文学的学子,无人能绕开他的《唐诗杂论》《诗经通义》《楚辞校补》——这些著作跳出传统经学、史学的桎梏,融入社会学、考古学、民俗学的视角,为古老的经典注入了新的生命力。在西南联大任教时,他开设的《唐诗》《名著选读》等课程,从不照本宣科,而是引导学生以“《诗经》时代”的眼光,用“诗”的视角去品读经典,追求“求真求美”的境界。这种创新的治学思维,对后世考据古文、解读经典,有着深远的启迪。

而我最偏爱,他在方寸金石间,以刀为笔,藏锋不露的浪漫与诙谐。

鲜为人知的是,闻一多早年赴美,主攻的是美术,归国后深耕甲骨文、金文与文字训诂,楷隶功底深厚,小篆更是自成风骨。1927年,他操刀刻下“胜残守阙斋藏”的藏书章,又为梁实秋镌“谈言微中”闲章。他在给友人饶孟侃的信中,曾这般风趣自喻:“绘画本是我的原配夫人,海外归来,逡巡两载,发妻背世,诗升正室,最近又置了一个妙龄的姬人——篆刻是也。似玉精神,如花面貌,竟能宠擅专房,遂使诗夫人顿兴弃扇之悲。”寥寥数语,将绘画、诗歌、篆刻三者的情缘,化为人生际遇,其文人才情,跃然纸上。而且,印象中一脸板正的他,竟然将三者以妇人比喻,元配,正室,妙姬,这是多么的诙谐和风趣呀。

抗战时期,学府西迁,西南联大在昆明弦歌不辍。冯友兰、吴晗、浦江清、朱自清、吴有训、叶公超、尚钺、高崇熙、何善周、季镇淮、范宁、王瑶等教授,都曾收到闻一多镌刻的名章或藏书章。其中,赠予华罗庚的印章尤为动人,边款是一首四言铭:“甲申岁晏,为罗庚兄制印兼为之铭曰:顽石一方,一多所凿。奉贻教授,领薪立约。不算寒伧,也不阔绰。陋于牙章,雅于木戳。若在战前,不值两角。”四十个字,从制印缘起、器物形制,到格调品阶、岁月感慨,兼工带写,庄谐并济,其高古情怀,令人肃然崇仰,其诗意浪漫,又让人忍俊不禁。华罗庚对此印视若珍宝,即便历经数十年迁徙辗转,仍悉心珍藏。他后来在《知识分子光辉榜样》中回忆:“每当我取出它,就想到一多先生。它上面所凝聚的患难之交的革命情谊,成为鞭策自己不断进步的动力。”

从热血斗士到诗坛宗师,从国学泰斗到篆刻高手,闻一多的一生,从未离开过“刀”与“诗”。斗士的刀,刻下家国大义;诗人的笔,写就格律华章;学者的刃,发掘文化根脉;篆刻的刀,镌下文人雅趣。刀起刀落间,皆是人生的诗行,或激昂,或典雅,或诙谐,或深沉。如今再读先生,依旧能从那些跨越岁月的诗行里,看见他的风骨,听见他的呐喊,感受到那份永不磨灭的赤诚与热爱。

二○二六年二月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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