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此青绿

2005年7月，我和一帮警校战友，从小桥流水的左绵芙蓉溪畔，来到西蜀之北的仙海湖上，开展人民警察警务训练，这一守岛，便是“洞中方数日，世上已千年”的二十载春秋。透过仙海湖这一养在深山人未识的“村姑”的华丽变身，也能窥见身边尘世的瑰丽变化。

初到仙海，行路最是艰难。

那时，通往仙海的路，和仙海的环湖路，都是土路与炭渣路的交叉。你能设想吗，春夏之交，惠风一吹，尘土漫天飞扬，四野一片灰黄，人行其间，眉眼衣袂皆染尘泥，没有陶渊明“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的诗兴浪漫，有的只是灰头土脸的蓬头垢面。要是夏日狂风，或者秋天凄风，甚至冬季北风，那就更惨了，不仅飞沙走石，而且细砾灼肤，让你退避三舍，仍然无处躲避。

要是雨天，泥泞漫道，软泥粘脚，寸步难行，无论你是步履矫健的壮汉，或者身手灵巧的健妇，只要奔波在途，都狼狈不堪。后来，修建起柏油路，条件好转，可一到盛夏，骄阳炙烤，地面升温，沥青被晒得发软融化，多少必经此处的时髦女郎，青春小子，粘鞋、粘车轮，依旧不胜其烦，想感受仙海“天上瑶池，人间仙海”的绰约风姿，收获的更多是满腹委屈。

如今的环湖路，以水泥为基，上面再施以高品质的油化，既宽敞平坦，又整洁舒适，还不软化消融，再也没有软泥粘鞋、沥青黏脚的心烦意乱了。

走在路上，放眼路边，一年四季，春意盎然，夏树苍翠，秋高气爽，冬日暖阳，游人如织。春光里，中小学的老师带着穿戴整齐的学子踏青寻芳，彩旗猎猎，仿佛野营训练的军队。夏风中，企事业单位经常在湖边团建欢聚，在欢声笑语中，水到渠成地增进凝聚力。秋阳下，坚持不懈的长跑爱好者，或者精神一人，或者迷彩一组，总是在路边，跑成移动的风景。冬寒里，越野骑行者穿戴严整，穿梭林间，与那些轻快的自驾游车辆，妆点湖山的生气。这个时候，你又能感受到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远离尘嚣，自在安然，恰是《湖上春题》的悠然意境，“湖上春来似画图，乱峰围绕水平铺”。

久居仙海，所见山野，也有泾渭。

昔日湖畔的山坡，野趣天成，却杂乱无章。坡势高低突兀，黄土与白石交错相间，坡上构枝、桉条、松丫、柏丛、青冈棒，纵横开阖，参差错落，各自为阵，肆意生长，疏可走马，密不容针，仿佛率性画家大写意的随性挥洒，纵有天然野趣的恣意豪情，却缺少杨万里《观稼》描绘的”井字行都整，花香远已甜”的规整之美，所以，南来北往的游客，东奔西走的商旅，很难在此停下匆匆的脚步，更谈不上留下美好的回忆。

眼前的山坡，早已旧貌换新颜。宽阔道路在湖岸围堤延伸，依着山势铺就缓坡锦被，嘉树成行亭亭而立，绿草如茵绵延不绝。迎春、海棠、樱花、桃花、李花、杏花、梨花等各色花木，错落栽植，繁花与碧草交织，如锦绣花毡般铺展，在环湖路两侧镶上整齐美观的碧玉丝带。每到春天，络绎不绝的红男绿女，着唐装的，着汉服的，着西服的，着运动装的，着休闲服的，着动漫服的，一路路，一潮潮，在樱花雨下，在梨花雨中，三三两两，簇簇拥拥，或搔首弄姿，或眉开眼笑，拍照是常态，摄像成新潮，直播最时髦，总而言之，山坡风景，层次分明，入目皆是生机，入镜皆是画卷，尽显山水灵秀。

仙海的风景，湖光山色，最为奇妙。

曩时的仙海湖，多了荒疏，少了雕琢。水面没有规整岸线，水盈淹没树林，水枯袒露乱滩，湖畔植被稀疏，了无栈台亭阁，偶有渔船划过，水波轻漾却少了灵动之美；飞鸟零星，难见成群翔集的盛景，倒是鸣虫起伏，给人苍凉之慨。你若有三五好友来聚，根本找不到一个观湖赏景之所在，只能匍匐在荆棘丛生的水岸，或者危机四伏的岩边，隔空远望湖水，很难亲近碧波。这，对于走出钢筋水泥的城市大众，少了与山水相融的意趣，那种“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的白居易春行感觉，完全找不到，想想看，他们的失望有多深？

现在的仙海湖，无论白昼黑夜，还是拂晓黄昏，都能在湖边栈道上纵眺或近观，晨光下的水映旭日东升，夕阳西下的波光粼粼，上午的碧波荡漾，傍晚的澄澈如镜，一年四季，便有千变万化，一部手机，能拍百样风光。你若要选景，白鹭、水鸟轻掠湖面，展翅翩跹，是动态；起伏的幽黛深邃，铺得满嶂青绿，是静影；鸟儿与虫儿的鸣声清脆，为一湖碧水添了无限生机。

亲水湾有细密的白沙滩，年轻的母亲带着娇儿，在嬉戏玩耍。多彩的生态景观带，成为摄影爱好者远中近景取景的天堂；宽阔的环湖亲水绿道，或绕山，或近水，或护堤，或架桥，如绿甸中腾起的玉带，蜿蜒绵长，串联起体育公园、神仙树、沙滩乐园、训练基地等诸多滨水景观景点，于是，你就可以看到年长的翁妪，或者外来的嘉宾，一步一景，缓慢欣赏。

更有不尽兴者，登上高处，放眼远眺，画面更加立体和丰满，一侧是南宋张元干《浣溪沙》描绘的“山绕平湖波撼城，湖光倒影浸山青”的粼粼波光，和湖水澄澈映天光的诗意；一侧是金人元好问《台山杂咏》摹状的“山云吞吐翠微中，淡绿深青一万重”的清幽山林，和林木苍翠染流云的画境。于是乎，在清风拂面，水汽氤氲中，你的心中顿生羲皇治世的平和淡然，忘却世间纷扰。

也有纵情林壑的寻幽者，漫步湖边婉转的绿道，看青山绕水，听鸟鸣风吟，极易沉浸在“人在画中游”的惬意之中，少年得了天真，老人返老还童，青春活力，则风华正茂，沉醉其中。可以想见，即便一千三百年前曾经驻足于此的诗圣杜甫，也会感慨，山水相依，天人合一，万般美好，尽在眼前。当年的奉济驿，如今的仙海湖，变了，变得认不出来了。

少陵野老如此，我也有同感，弹指一挥间，转眼二十年，我朝夕于此，与青绿相伴，与山水为邻，滋生远离市井喧嚣，鄙薄勾心斗角的坚定信念，生发陶渊明“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的恬淡心境。

而今，就要告别这安静的仙海湖，膺内满是依依不舍，不舍那碧野如黛的远山，薄雾轻笼的水面，花木苍翠的原野，结队翔集的水鸟；不舍那宛若仙境的四季，碧波如语的朝夕，超凡脱俗的心境，寄情山水的诗兴，已成习惯的健步，持之以恒的慢跑……

一湖碧水，两岸青山，四时繁花，满目青绿，这便是仙海湖绘就的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绝美画卷。廿年岁月，半生相守，山水含情，岁月思念，这便是作为战训人的我与仙海朝夕相处的不舍情缘。只此青绿，左绵仙海，峥嵘岁月，不负流年，这方山水的底色，这里奋斗的时光，早已刻入我的心底，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成为最珍贵、最绵长的眷恋。

二○二五年八月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