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尚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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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演变到今天，从崇山峻岭，河坝峡谷，草原沙漠，丘陵坡地，向潦草蓬户，星散村庄，蜿蜒集镇，通都大邑靠拢，这一路变迁，多少得益于建筑先贤们的苦心孤诣、匠心巧运。当我们整日困囿于钢筋水泥的现代楼宇，再回望那些凝聚先辈智慧的传统构造，便是对砖木艺术的由衷崇敬，对泥瓦匠作的深深致敬。地处华西成都青羊区的名胜古刹——文殊院，便是绝佳一例。
一九八零年代，负箧成都时，我常从这门前经过，却从未静下心来光顾拜访，只觉得庙相庄严，过于神圣，对年轻学子而言，似乎高深莫测。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一晃，几十年过去了，我也从不谙世事的懵懂小伙子，成长为饱经世事的暴蔫子老汉，对这一方圣地，可以一探究意了。然而，世事如棋，时过境迁，沧海桑田，成都已从素朴的华西坝村姑，妆扮成俏美的国际范丽人了，那么，宝刹在流光中，有无尘世的袭扰，而变化万千了呢？
要去探访，先做功课。文殊院坐落于成都市央，为汉区佛教全国重点寺院，长江流域四大禅林之一。初，可溯至隋大业年间（605~617年），名“信相寺”，历唐宋元明，毁于战火。清康熙二十年（1681年），慈笃禅师在遗址结茅修行，民间视其为文殊菩萨显现，官绅军民捐资重建，更名文殊院。康熙御赐“空林”匾额，故又名空林堂。
跟随络绎不绝的贺春祈福人流，我也向红墙碧瓦，佛鼓梵音的成都文殊院进发。
刚从地铁口出来，就见数以百计长袍大袖的藏装男女，夹杂在市民中间，迤逦而进，可以看出，康巴高原上的善男信女，都十分虔诚，郑重。
文殊院门口，已经有铁栅栏分流，进去的两路，都不如出来的一路宽，但人们似乎有了心照不宣的约定，皆不恼，施施然向前走着。藉着多年管控的经验，这措施简单粗暴有效。
因为慢，不少年轻的红男绿女就着红墙背景，打卡摆姿拍照，虽然妖冶，总体还是端庄得体。
门口已经反复提示，不得自带香火朝拜，若要朝贡，院内免费发放。就见成百上千的男男女女，恭恭敬敬地受香，然后进门便拜，虔诚之态仿佛朝圣，但口中喃喃自语，均为祈福保佑。求财求福求禄求平安求吉祥求安康，大有人在。
其实，到此即诚，表达了一种恭敬，而平生事业，大约需要热爱的态度，专注的神情，细谨的手脚，如此而已。
我的心思在建筑艺术，所以，进得大门，就急匆匆奔那天王殿、三大士殿、大雄宝殿、说法堂、藏经楼，与两侧钟楼、斋堂等建筑，以及这些参差变化的美学载体，构成相对封闭的四合院合体。还有旁边的千佛塔、碑廊。
细细咀嚼整个寺院，它呈坐北朝南朝向，占地面积大约20余万平方米，据称是成都市内保存最为完整的佛教寺庙，可谓洋洋大观矣。
寺院的楼宇，多庄严肃穆，气势恢宏，飞檐翘角如振翅的鹏鸟，瓦当是细密的兽面纹，朱红立柱下的石础，雕着缠枝莲与瑞兽，纹路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
往前走，寺院在殿宇，一重叠一重，沿中轴线次第排开。天王殿檐角挂着铜铃，风过便有清越之声；大雄宝殿重檐歇山，斗拱层层叠叠，朱漆梁柱间，彩绘的飞天、花鸟、云纹依稀可辨，不张扬却见匠心。殿门敞开，隐约能瞥见佛龛前的长明灯，光晕里，佛像庄严，衣袂褶皱流畅如真。东西两侧的钟楼鼓楼对称而立，铜钟沉沉，鼓面素净，晨钟暮鼓便这样敲了数百年。
绕到殿侧，寺院的环廊，曲曲折折，青石板铺地，廊柱皆髹朱红，廊檐下挂着木牌，刻着历代高僧的偈语。廊壁嵌着不少碑刻，有的是蝇头小楷抄录的经文，笔锋遒劲；有的是记述建寺沿革的碑记，字迹虽有些漫漶，却透着历史的分量。阳光照见古柏枝叶，在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仿佛诉说千年故事。
绕开人群，行至寺院之，千佛塔静立环廊之心，塔身由青石雕琢而成，层层叠叠，每一层都嵌满了小小的佛像，神情各异，眉含慈悲。塔檐翘角挂着小巧的铜铎，风一吹，铃声细碎，仿佛佛国的低语。塔下的须弥座雕刻繁复，覆莲、仰莲、卷草纹，一刀一笔都见功力。
寺院的牌匾与对联，特色鲜明，有禅意，常厚重，多静穆，能洗心。
比如文殊院的中兴祖师，清代高僧慈笃禅师在照壁上题写的文殊院三字楷书，方正厚重，古朴大气。其题的照壁联“睿泽深天地，宗风越古今”，也肃穆规整，气韵古雅。
三大士殿联，晚清“成都五老”之一的方鹤斋方旭的行楷：见了便做，做了便放下，了了有何不了；慧生于觉，觉生于自在，生生还是无生。确实够流畅洒脱，禅意直白，世间流传，颇负盛名。
临济宗第三十六世传人，清第四代方丈弗文际微禅师题，梁伯言补书的行楷“陆海涌精蓝，永祝国祚万亿；蓉城辉法界，长宣佛化三千”，遒劲有力，气势开阔。
弥勒殿上，清代“广汉三张”之一的张怀泗的楷书“大肚包罗现前住位兜率主，微笑圆融当来出世弥勒尊”，则端庄温润，贴合造像意境。
从密密匝匝的人堆中挤出来，一处一处地仰瞻这些古建筑，仿佛在感受一位历史老人，向我展示古代工匠的精湛绝艺，他们那个年代，没有车钳铣刨，更没有工业机床，没有精密机械，甚至没有如今工科大学培养的风华正茂辈，他们是如何做到榫卯相吻，严丝合缝的呢。
也许，先贤们在柱、梁、枋、檩、椽之内，柱础、垂脊、鸱吻、瓦当、滴水之中，费过无数心力，才总结出一套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操作圭臬，这种弄刀使斧的本领要诀，才是让工匠自身和八方来者内心安宁沉稳的压舱石。
二○二六年二月十八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