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尚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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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湖跑的队伍，猛哥算翘楚，脚上那双穿得有些发白却依旧干净的跑鞋，陪他踏遍了每一段坡坎，腿长，人壮，稳健，坚持，名声响。
这不，西蜀马拉松完赛后，看到网间热议“最快女医生”夺第一，破记录，上代言，他很不屑。跑步是个人的事儿，关乎身体，最多，加个意志修炼，再说了，又不是马约翰，要清华学子强迫运动。
唉，这社会呀，沾跑步，都太物质，爱自炫，造热点，能不能安安静静地做个稳重低调有内涵的人啊。
他走到终点宣传栏，收拾训练包，想撤。
可是，不行了。
一个身材颀长的十八九岁少年，来到面前，怯怯地打望他，宛然打量大相岭跑出来的熊猫。似要开口，欲言又止。
小兄弟，咋啦。猛哥主动发问。
他指着猛哥胸前的金光闪闪，叔，我想要借下奖牌，拍张照，行吗？
啥，借我奖牌拍照，虚伪。猛哥睁大炯炯有神的眼，这社会怎么了，咹？业余女医生疯狂搏流量，羸弱小男生大胆借奖牌。他在肚子里调兵遣将组词造句，想教训这小子，替思政课老师松绑。
叔叔，你先听我说，行不？少年看出他的愠怒，抢先一步说话。
铁冷了打不得，话冷了说得，好吧，我听，看你能说出一朵花来。猛哥被压制的千言万语，已在弦上，随时待命。
嘿，这小子，还真的编出了一大段。
原来，少年姓任，名劲，家在梓州，从小就在田径场上迅跑，希望通过跑步特招，考上梓檀高中。
爸妈对这，当然跳起脚支持，找专业教练，买合脚跑鞋，喂匀净伙食，但白给了，特招考试那天，他拉了半天肚子，名落孙山。
家里的冷言冷语，便成了饭桌交流的主要内容。
逃荒一般，他去了梓檀旅游中专。
这一回，西蜀马拉松赛，任劲想当志愿者，可惜错过报名时间，幸好来当了一名观众，看到猛哥的奖牌，想合影，留念想，慰藉下。毕竟，今后不可能再跑步了……
这么一棵小苗，这么深重叹息，听到这，猛哥受不了，他既心疼，又哭笑不得，口气变得和颜悦色，你才多大呀？黄瓜还没起蒂蒂，人生几十年，奔跑的时间，多哟。
来来来，你戴上奖牌，多合几张影，然后，我再跟你合影，我再找几个跟你年纪相仿的跑者，也来跟你合影。说着，将金光灿灿的奖牌，从倔强的脖子上摘下来，细心地套在少年头下，像摆弄一件极易打碎的青瓷。
事情到这，可以结束了，但没有。
看着少年那副模样，猛哥就情不自禁地展开了联想。是啊，在成年人眼里，少年的烦恼，就是一股无足轻重的云烟，根本不值一提，或者不值细究。但是，认真一琢磨，其实，他们的未来，可塑性极强，充满了各种希望和可能性。给饱经世事又囿于成见的大人一否定，一淡看，一忽略，不经意间，可能就掐灭了一串照亮天空的火苗，这，太不应该，可放眼周遭，又司空见惯。
他停下收拾，搭上少年，奔体育之乡梓州去了。见到任劲一脸茫然的爹妈。
也不是好可怕的，油光水滑的夫妇，热情接待了猛哥。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猛哥不请自来的主动，拉近了与少年一家的距离。
文革那阵，我小，约莫五六岁的光景，最馋我母亲腌的泡菜。那坛泡菜，平时是母亲的宝贝，封得严严实实，搁在厨房的灶台上。
有一回，母亲出门上班去了，我瞅着机会，搬了一把竹椅子，小心翼翼爬上去，踮着脚去够那泡菜坛。坛子沉，我晃悠了半天，小手刚碰到坛盖，脚下在光滑的椅板上一滑，“哐当”一声，荣昌陶瓷制的坛盖，就摔在了地上，碎成了极不规则的好几瓣。
天啊，他说到这儿，看到大家全神贯注，就像入戏的演员，提高了嗓门，那坛盖摔碎的声响，在我听来，就跟打雷似的。我摸着下地，蹲在地上，看着那些碎瓷片，腿肚子直打哆嗦，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下我完了，母亲回来，黄荆条子伺候，是跑不脱了，说不定要打死我。
我小噻，四顾无助，蹲在地上，越想，越吓，越怕，竟放声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天要塌下来。邻居赵二嫂听见了，急急忙忙跑过来瞧，以为我摔坏了，碰着了，要替我检查。母亲回来，瞧见我哭得呼天抢地，满脸通红，也吓了一跳，待看清地上的碎坛盖，才松了口气，伸手揉了揉我的头。
她非但没骂我，反倒蹲下来，替我擦眼泪，笑着说，娃呢，你咋这么傻呢，不就是个坛子盖盖吗？哭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破了相，掉块肉呢。
你们说说看，那会儿小，跟任劲一样，就觉得那坛盖子的事，比天还大，摔碎了它，就是闯了弥天大祸。如今回头看，不过是一件再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们家这小子，一直喜欢跑步，就因为一次特招考砸了，大人小孩都觉得前途没了，这，是不是也跟我小时候的想法，一样的呢？
少年爹妈的脸红了起来，就像成熟的红苹果，他爹笑着对猛哥说，谢谢你这一开导，让我们醍醐灌顶，不然，我们把娃娃的前途毁了呢。
你们要是敢，把娃交给我，带他跑，总会有收获的，不说考体育院校，起码身体强健，心智健康，今后打体育或者干别的，绝对莫什么问题。猛哥这一说，就是拍胸脯的表现，虽然，这也预示着要肩负的责任。
于是，那一顿酒，在梓州喝得，让猛哥迷迷糊糊，就像可以写诗的隔壁江油李白那样，进入了飘飘渺渺的境界：有一个声音仿佛在说，如果困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以为前路茫茫，再无希望，大可不必。就像我当年摔碎了坛盖，以为天塌下来，如今再看不过是小事；就像少年以为自己的跑鞋再也无用，其实，只要心怀热爱、不肯放弃，坛盖碎了可以再补，跑鞋蒙尘可以再擦，前路终究会柳暗花明，岁月静好。那份对自己的信心，是披荆斩棘的利刃，是渡尽劫波的舟楫，更是一双永远不会过时的跑鞋……
二○二六年一月二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