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知命之年的殷潇潇,白发已爬满鬓角,三十多年西蜀通材公司的办公室生涯,闹出腰椎间盘突出、颈椎增生。但,每晨六点,涪江的风裹着水汽,总能准时吹到她慢跑的身影——这是她唯一能找回深夜写作耗损精气神的方式。
公司里,她是最省心的老员工:报表核对三遍、标点绝不出错,新人量晶晶学做表格,她手把手教;同事徐姗姗加班,她默默留到深夜校对;鲁芒芒临时顶班,她从未推辞。不抢功、不八卦,低调得像办公室里的一抹影子,没人知道,这个温顺的大姐,下班后会扎进仙海湖畔的出租屋,在键盘上宣泄着半生的痛感。
那间陋室,是她的战场。从无人问津的随笔短诗,到字字扎心的职场书写,她把职场内卷的窒息、中年人的绝境、年轻人躺平又挣扎的无奈,全揉进文字里。半年伏案,两部长篇《生死职场》《躺平躲不平》问世,没有华丽辞藻,却精准戳中了千万打工人的痛点。
她从没想过红,可命运偏要推她站上风口。短短一个月,电子书阅读量破亿,“殷潇潇”三个字冲上热搜,采访、出版、直播邀约铺天盖地,手机热得发烫,陌生来电比反诈预警还密集。但殷潇潇依旧按时打卡、认真办公,拒绝所有采访,只想守住这份安稳——她以为,只要不影响工作,就能两全。
纸包不住火。那天下午,量晶晶刷小说,看着那些熟悉的职场细节,再对照沉默的殷潇潇,一声惊呼打破了办公室的平静:“网上的大作家殷潇潇,就是殷姐!”
议论如涪江潮,席卷而来,“拿着公司工资搞副业,太不地道!”“心思全在写作上,工作能用心吗?”“领导肯定不会放过她!”殷潇潇依旧不迟到、不早退,报表做得比以往更细致,可“作家”的标签早已盖过“员工”,在同事眼里,她的“出名”就是团队的“不稳定因素”。
严主任找她谈话,语气客气却态度强硬:“外界关注度太高,同事意见很大,你必须把重心放回工作上。”殷潇潇点头应下,关掉了小说后台,拒绝了所有邀约,可网络的热度早已失控,像脱缰的野马,根本无法挽回。
周四下午,HR的微信如期而至。小会议里,HR的话语冰冷刺骨:“公司收到大量问询,同事普遍认为你无法全身心投入工作,影响团队稳定。”殷潇潇安静听完,没有辩解,她想起了网上的盖布斯——业余做APP爆红后被公司约谈离职,自己和他一样,不过是用业余时间坚守热爱,却成了系统里的“异类”。
“我主动离职。”不等HR说完,殷潇潇率先开口,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没有争执,没有索要补偿,只问清交接流程,十几分钟便结束了这场体面又残酷的谈话。第二天,她提着一个纸箱,装走了三十多年的职场生涯,没有告别,没有欢送,安静得像从未来过。
辞职后的殷潇潇,依旧守在仙海湖畔的小屋,成了全职作家。可网络世界的残酷,远比职场更甚。一边是读者的力挺:“殷老师终于能安心写作了!”一边是铺天盖地的诋毁:“故意炒作辞职当网红”“贩卖焦虑博流量”“上班摸鱼写作,谈何敬业”。有人扒她的隐私,有人断章取义抹黑她的人品,嘲讽她“一把年纪还想红”。
清晨跑涪江,深夜写文字,殷潇潇始终沉默,她在内心里说,我哪有时间和精力去辩解、争吵,人红是非多,都要接受一场身不由己的考验。
风波未平,AI写作浪潮又轰然来袭,电脑、手机、平板都是,眼花缭乱,量晶晶在微信里有口无心:“AI能日更万字,还能模仿各种风格,你这种老作家迟早被淘汰!”徐姗姗劝她:“赶紧蹭热点、直播带货,不然很快就被遗忘!”她对着前同事善意的提醒,笑了笑,不置可否,又埋头理自己的思路去了,文字的魅力,务必在心尖起舞,跳出生命的节律。
涪江边,寒意凛然,看着江水滚滚东流,她在细细咀品,AI能生成华丽的文字、完美的结构,能快速产出爆款,却写不出她三十多年职场的冷暖,写不出深夜写作的孤独与坚持,写不出对普通人命运的共情与心疼。
大约,这是她坚持的底气,也是文字最动人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