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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尚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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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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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拳声

我的老家,在丘陵蜿蜒的玄难镇,因为在长江边,跑水码头旱码头的人很多,日晒雨淋,餐风露宿,那些干精火旺的汉子只要有机会,就爱在桌子上划拳打码,吆五喝六,把一顿饭的时间,吃得老长,经常整得脸红脖子粗,才带着满足离去,尤其是厨子陈经五,铁匠张二兴,打石头的徐三掌脉之流。

六十年代末,文攻武卫凶,开会揪斗多。我还小,没上学,经常和一帮小孩子,跟在牛鬼蛇神的游街队伍后边,看他们戴着奇形怪状的纸糊帽子,边走边唱边悔改。经常在这个时候,家里的大人急匆匆过来,拉起我躲开这些四类分子队伍,我问干啥子,回答走人户。走人户好呀,有闪闪拈,有嘎嘎吃,于是,我跟小伙伴摇摇手,跳起脚脚走人户去了。走拢请客家,经常就看到川南的血性汉子,挽起袖子,全神贯注,划开拳来。徐三掌脉是我表哥,他划拳时眼睛瞪得溜圆,手指比划得飞快,说话声音又高又亮,脸上红晕衬着眉眼,完全是川南汉子的热辣。

岂止这几位,打我记事起,从正大街到盐市街,从水巷子到武家坝,划拳的场面,多得起索索,可以说,镇街上,山林间,河坝头,岩坎边,无论是镇长主任或场面人物,还是街坊裕户或田夫野老,都要绷面子,大约,罗汉坝有罗汉坝的讲究,猪圈岩有猪圈岩的信奉,总之,只要有由头,就要做一台来吃。

也是哟,“红事喜,白事愁,人情世故家家有。生朝满月百日酒,亲戚请完喊朋友。结婚祝寿摆筵席,搬家上梁烧锅底。升职参军都要走,开张开业整台酒。”对于礼尚往来,吃酒划拳这件事,桑梓的旮旮旯旯,都讲究到家了。

后来长大了,跑到成都求学,遇到春节回家,还能听闻到无处不在的划拳,如排山坳到泡桐坳茂密树林,几山几坳,连连牵牵,几乡几村,络绎不绝。原来玄滩镇的酒味浓唷,酒性足呢,酒客多啊。

有时,伴着昏黄的灯光,我静下心来想,为什么家乡人,咱就这么喜爱这一杯儿?这么喜爱这热闹?

就因为是酒城吗?

是。

毕竟长江上游的水甜,适合酿烧酒。

毕竟泸州城四面,高粱杆长得茂盛。

毕竟家乡人的脾气,就是个火炮性。

所以,他们只要上了酒桌,端了酒碗,就一定会大张旗鼓,热血沸腾,高声武气,张牙舞爪。

唉,在泸州生活的,从泸州出来的,到泸州经见的,凡是与三杯两拳有瓜葛的,都绝少含蓄内敛,四平八稳。

细一斟酌,还真是,那水的外表下,藏着火的精灵——火要燃烧、要绽放、要照亮、要炫光。当血管里的血液前呼后拥、狼奔豕突,当血液被激活为飞翔的分子,冲坎决堤,又有谁会喝闷酒、烧闷烟?

再生发联想,找到了很多热血沸腾的气氛,慷慨激昂的场景,经天纬地的风流。

元人铁蹄南下,泸州军民在神臂城英勇抗击;

袁世凯复辟帝制,蔡锷在泸州打响护国战争;

曹锟率军10万杀向四川,朱德在棉花坡浴血奋战;

策应国民革命军北伐,刘伯承在泸州高举起义大旗;

四渡赤水,毛泽东在泸州从容开展运动战……

可以这样说,每一杯泸州酒,都挺拔起一具不屈服的身躯,每一滴泸州酒,都燃烧起有血肉的灵魂。

再一想,从历史上的各路豪杰,到今天的遍地闾人,他们端起酒杯酒碗,也一定会扯起喉咙,打拳打码的。

他们划的拳,好多我还有印象,如简捷明了的二字拳:一定,两好,三元,四喜,五魁,六顺,七巧,八仙,九长,全福。想想看,除了喊声干脆,节奏飞快,划拳打码双方,二瞳大睁,屏神静气,跟激流险滩开船的表情,跟危峰陡坡攀登的形象,一模一样?

长期在川江号子里浸淫的酒仙酒圣酒神酒鬼们,每句喊完,总要情不自禁地带一个“啊”字的尾音,一心敬啊、二红喜啊、三星照啊、四季财啊,这个妖艳儿的尾音,在音韵学上,形成一韵三叹,复沓回环的节律。这,大约就是民族性、地域性使然。

至于孕育美酒良辰,赏心乐事的四字拳:一定终身,两相情愿,三星高照,四季发财,五子登科,六六大顺,七巧成对,八仙过海,九九长寿,全家福禄,等等。都包含满满的祝福啊。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杨升庵在泸州城下,长江边上,仰天豪吟,已成剪影。

现在,我走出泸州了,已经好多年了,厨子陈经五,铁匠张二兴,打石头的徐三掌脉,大多离开了酒桌,江风卷着酒香,杨升庵伫足的江堤,神臂城的故实,棉花坡的往事伴随那一声声穿云裂石的划拳喊喝,经常在耳边回响。这种刻在川南人骨血里的腔调,从来不是酒桌的喧嚣,而是华夏文脉在西南一隅的鲜活生长,是长江沱江滋养出的生命热烈——那喊出的“一心敬”,是对天地的敬畏,对友人的赤诚;那吼出的“六六顺”,是对人间的期许,对生活的热望;那落拳时的铿锵,是泸州人刻在脊梁上的不屈,是藏在酒液里的血性。

○二六年一月二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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