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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尚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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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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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结号

第一章 指令

隆冬的涪城董家沟,朔气森寒,而市公安局的小会议室里,几个正襟危坐的男女,正热烈地争论着,把一团团嘴前的白雾,氤氲成弥漫的硝烟,一场与时间赛跑的“硬仗”,正悄然拉开序幕。

1月9日,从威严的政法委大楼,悄然传来指令:1月14日,首期政法大讲堂,由一名大檐帽主讲,课题就是涉未成年刑事案件的刑事侦查与保护优先。

什么,五天时间?

什么,涉未成年?

什么,刑事案件?

什么,保护优先?

什么,民警登坛?

最着急的不是办公室,那里只负责上情下达,何况,每天的指令文字,如漫天的雪片一般,指令电文,如高三的考卷一般,指令口令,如涪江的水流一般……也不是局领导,这些事情,重要,但局领导脑子里边运转的,比这更重要,政治安全,社会稳定,扫黑除恶,打击电诈……像击鼓传花,最后落到了教育训练部门,大讲堂嘛,上课嘛,肯定是教育训练部门。但是,丘处长抠着自己日渐稀疏的头皮,从接令到登台,不足一周,这不仅是对一门全新课程的紧急打造,更是对基层民警实战能力向教学能力转化的一次极限考验,比当年红军四渡赤水、八路军百团大战、解放军三大战役肯定不及,但也是和平年代,民警上场的实战论剑啊。

“时间太紧张了,常规课程研发至少要一个月,现在只有五天,还要达到宣讲高标准,太难了。”丘处长不能只顾眉头紧锁,他一路小跑,去政治部主任办公室,到那里去寻救星。边跑,他边在脑子里盘算着应对之策。

 

报告

气都没喘匀,他急不可耐地向慈眉善目的政治部海主任,发出了口中的连环炮:“按照警训的常规流程,一门合格的课程,要经过需求调研、内容取舍、教案撰写、课件编制、试讲打磨、修改完善等多个环节,而且,每一步都需要时间沉淀。”

“那你说啷个办?”海主任虽然觉得他冒冒失失,缺稳重,但自己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所以,语气依旧沉稳。

“主任啊,这一回,我们面对的不仅是时空的极度压缩,更是原始素材的近乎空白——涉未成年刑事案件的侦查与保护,虽有基层实战经验,但从未系统梳理、提炼成可讲授的课程体系,如何在短短五天内,搭建起逻辑清晰、内容扎实、符合宣讲规格的课程框架,这是第一道拦路虎。”找到了上级,就有了依靠,丘处长心里的困惑一股脑儿端了出来。

“莫急,既然困境当前,那就破局嘛,总比刀光剑影的砍杀现场要温和,你先把班子组建起来,发挥群体优势,联合作战。”别看海主任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女性,可她没少叱咤风云,当年,面对浑身绑着雷管的嫌疑犯,她化装便衣,和颜悦色地摆了半天龙门阵,最终让琳琅满目的大观园市场化险为夷。

 

集结

嘿嘿,还别说,丘处长回到处里,叫上谢电脑,从人才库里一通搜,打破部门壁垒、警种界限的应急集结,悄然成型:政治部牵头统筹,刑侦老胡、治安老孙、综合小杜、警训凌老、派出所小刘等多个岗位的骨干力量,从山区、城区、一线、机关纷至沓来。

会议室的空调调到了最高温,却驱不散众人眉宇间的寒意。

长条桌案上,摊着寥寥几份涉未案件卷宗,纸页泛黄,字迹潦草,像是被岁月遗忘的碎片。丘处长拍了拍桌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人齐了,任务也明确了——五天,一门课,一个主讲人,必须拿下政法大讲堂的台面!”他侧身让出位置,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身着警服、身形挺拔却略显局促的年轻人身上,“云教官,这次主讲,非你莫属。”

云教官猛地抬头,脸颊涨得通红,指尖攥得发白:“丘处长,我……我不行。要上案子,我不含糊,毕竟我办过的涉未案件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讲课?我连教案都不会写,更别说站在全市政法系统的领导和同事面前宣讲了。”平时吃铁吐火的声音,竟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常年握枪、戴手铐的手,此刻放在桌案上,竟有些无处安放。

 

交锋

“不行也得行!”没等丘处长开口,刑侦老胡猛地拍了下桌子,年轻气盛的脸上满是急切,“云老弟,你是一线办案能手,那些案子的来龙去脉,没人比你清楚!侦查环节的每一个细节,取证时的每一个坑,你讲出来,比我们这些坐机关的更有说服力!”

“老胡说得太绝对了!”治安老孙慢悠悠地开口,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眉头拧成了疙瘩,“办案是办案,讲课是讲课。何况,这课题的核心是保护优先,不是侦查优先!你只盯着侦查的雷霆手段,忘了未成年人是需要呵护的孩子?一旦讲偏了,主次不分,不仅砸了大讲堂的牌子,更可能误导一线民警的工作方向!”

“孙哥,我没说不重视保护!”老胡立刻反驳,身子往前倾了倾,白雾在他鼻尖缭绕,“可没有扎实的侦查,怎么打击犯罪?怎么给受害的孩子一个交代?侦查是根基,保护是枝叶,根基不牢,枝叶再茂也没用!”

“你这是本末倒置!”老孙也来了火气,把烟往桌案上一磕,“未成年人案件,特殊性就在于人,不是案!不管是受害的还是加害的,他们都是孩子!你只讲侦查技巧,不讲保护方法,讲得再专业,也是不合格的课!”

两人各执一词,争吵声越来越大,会议室里好不容易聚集的一点热气氛,瞬间又降到了冰点。

云教官坐在中间,脸色愈发苍白,一会儿看看慷慨激昂的老胡,一会儿看看据理力争的老孙,指尖又攥紧了几分,心里又乱又急——办案时的果断利落荡然无存,只觉得侦查与保护像两把互不相容的刀,怎么也握不到一起,嘴里反复念叨着:“侦查……保护……到底该怎么融?”

 

残缺

丘处长皱着眉,重重地咳嗽了一声,争吵才戛然而止。“都别吵了!”他的声音带着疲惫,却透着威严,“现在不是争谁对谁错的时候,五天时间,容不得内耗!”他看向一直沉默的警训凌老,“凌老,你搞了一辈子警训,你来说说,这课,该怎么搭框架?”

凌老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老胡和老孙都没错,错就错在我们把侦查和保护割裂开了。但眼下,还有一个更棘手的问题——”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我们手里的案例,要么只有侦查记录,没有保护细节;要么只有保护台账,没有侦查过程。更要命的是,有一起去年的涉未霸凌案,卷宗里关于受害孩子的心理疏导记录,居然是空白的。如果用这样的案例讲课,不仅没有说服力,还可能被人质疑我们工作的疏漏!”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瞬间在会议室里炸开。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的神色愈发凝重。唉,屋漏偏遇连夜雨,咋办?

综合小杜翻了翻手里的卷宗,声音发颤:“我刚才整理资料的时候也发现了,还有一起帮信案,涉罪的孩子才15岁,卷宗里只写了他的犯罪事实,却没写后续的帮教情况……这要是讲出去,岂不是让人觉得我们只懂打击,不懂关爱?”

 

补证

悬念陡生,困境加剧。

丘处长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董家沟散乱的虬枝被白雪覆盖,寂静得让人窒息。“不能用空白卷宗讲课,更不能编造案例!”他转过身,目光坚定,“小刘小杜,你们立刻回派出所,尽量找,把去年那起霸凌案和帮信案的后续情况,把细节挖出来,从讲课的角度理完整,确保侦查和保护的细节逐一对应起来。”

“是!”小刘和小杜立刻起身,抓起外套就往外冲,寒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吹得桌案上的卷宗哗哗作响。

屋外,寒风刺骨,两人辗转联系熟悉霸凌案的老师、帮信案的知情人,可天不遂人愿——老师在外地培训,似乎有意回避,知情人卧病住院,暂时下不了床。无奈之下,两人只能展开电话拉锯战,反复沟通、逐字核实,一点点拼凑出心理疏导的关键步骤,彼时办案的具体细节,急火攻心,满头冷汗,却在焦急的拼凑中慢慢消散,待终于梳理完所有细节,两人又马不停蹄地,先后飞跑回董家沟。

 

疏压

不知何时,海主任悄然赶来,坐在会议室里,众人心里顿时添了几分踏实,老革命自有定海神针之效。丘处长、云教官、老胡、老孙和凌老都放下了焦头烂额的思绪,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她。

海主任看着沉默的众人,轻声开口:“我知道大家压力大,但越是紧急,越要沉住气。侦查和保护,从来都不是对立的,而是相辅相成的。就像冬天里的烈火与温暖,烈火是打击犯罪的刚性,温暖是保护孩子的柔性,只有火暖相伴,才能驱散寒意。”

她的话,像一束光,照亮了众人混沌的思绪。

老孙叹了口气,看向老胡:“刚才我太急躁了,侦查确实是根基,没有侦查,保护就成了空谈。”老胡也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孙哥,我也不对,我只盯着侦查,忽略了保护的重要性。”

凌老点了点头,接过话茬:“既然达成共识,我们就确立以侦查为经、以保护为纬的逻辑,用案例串联起所有内容。云教官,你来讲案例,讲你办案时的真实经历,讲你看到受害孩子流泪时的感受,讲你面对涉罪孩子时的纠结——这些,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有说服力。”

云教官抬起头,眼里的迷茫渐渐褪去,多了一丝坚定。他想起自己经办的那起性侵案,受害的小女孩躲在角落里,眼神里满是恐惧,是他请来懂心理的萧老大姐一点点安抚、一点点引导,才让她说出了真相;想起那个14岁的偷盗少年,父母离异、无人管教,他不仅依法办案,还联系了社区,为少年找了实验小学的帮扶老师。那些藏在卷宗背后的故事,那些不为人知的温情与坚守,他咀嚼起来,喉咙管里涌上一阵五味杂陈。

 

打磨

按下葫芦浮起瓢,难题偏要存心作对。云教官第一次试着试讲时,又陷入了新的困境——他讲起办案细节,条理清晰、滔滔不绝,可一讲到保护方法,就语无伦次、手足无措;讲到受害孩子时,语气沉重,可讲到涉罪孩子时,又不自觉地带上了严厉,把两个视角混为一谈,听得众人云里雾里。

“不行,这样绝对不行!”凌老打断了他的试讲,语气严肃,“听众都是政法系统的,你讲行货,大家都懂;你要乱来,人家明察秋毫。必须给出清晰的工作指引,厘清两条线:受害的孩子,要讲保护、讲抚慰、讲救济;涉罪的孩子,要讲矫治、讲教育、讲惩戒,两者要泾渭分明,又要在未成年人保护的大主题下相互关联。”

云教官使劲点头,这老家伙,一拳就捶到了自己的软肋。他的脸色难看起来,声音里满是挫败:“我试过了,可我一开口,就分不清了……我只会办案,真的不会讲课。”

“没人天生就会讲课,我们陪你练!”老胡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轮流当听众,你每讲一遍,我们就提一次意见,一点点改,总会好的。”

老孙也点了点头:“我帮你梳理保护环节的细节,把每一个步骤、每一种方法,都讲清楚、讲透彻,你只要照着练,肯定能行。”

这些天,会议室里的灯光彻夜未熄。云教官一遍又一遍地试讲,众人一遍又一遍地提意见:“这里语速太慢,重点不突出。”“这个案例简化些,侦查与保护衔接再紧密点。”“讲到受害孩子的心理疏导时,语气要更温和一点。”“涉罪孩子的部分,要讲严厉惩戒,更要突出教育矫治。”

小刘、小杜带回来的成果及时襄助,让云教官脸上褪去了几多疲惫,增添了几缕松弛。

 

试讲

1月13日晚,距离登台只剩最后一天,云教官身着笔挺的警服,昂首走上讲台,台下瞬间安静下来。他目光坚定,缓缓开口,声音洪亮而温和:“各位领导,各位同事,今天,我不想讲空洞的理论,只想给大家讲几个我亲身经办的案例,讲一讲我们基层民警,在涉未成年刑事案件的侦查与保护中,所做的努力、遇到的困惑,以及我们不变的坚守……”

这哪里是最后的试讲,分明是正式登台的模拟彩排。他面容亲和、语气从容,条理清晰、娓娓道来,既能清晰地讲解侦查的刚性流程,也能温柔地阐述保护的柔性细节;既能分清受害与加害的双重视角,也能将两者完美融入“未成年人保护”的大主题。讲起那个转学的受害孩子,眼里满是惋惜,将众人带入沉思;讲起那个再次犯错的少年,语气里满是遗憾与坚定,引人探寻引导的最后一公里。每一起案件办理的艰辛,每一次未成年人保护的温情,都如山泉汩汩流淌,每一个细节、每一种情感,都带着令人心安的温度。

试讲结束,会议室里一片寂静,片刻后,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丘处长眼眶微红,拍了拍云教官的肩膀:“好,太好了!这才是大家想听的课,这才是我们公安民警的风采!”

 

开悟

1月14日,天朗气清,隆冬的寒意似乎被一股暖流驱散。政法大讲堂如期举行,90分钟的课堂,听众如坐春风,掌声不绝。

走出大讲堂,阳光洒在每个人的身上,驱散了隆冬的寒意。云教官站在阳光下,望着远处董家沟两面的山坡,新绿如抹,十分耀眼。他知道,五天淬炼,不仅让他完成了从实战民警到理论教官的蜕变,更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警务工作,从来都不是只有雷霆万钧,更有春风化雨;从来都不是只有刚性执法,更有柔性守护。

海主任和丘处长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云教官,好样的!这堂课,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而是整个专班在支持。你开了好头,后边,我们要拓展开去,让更多的民警既能办案,也能授课,让好听、管用的公安教育训练,成为侦查与保护的重要引擎。”

朔风渐缓,暖意渐浓,董家沟的白雪在阳光下慢慢消融,预示着春花烂漫的未来,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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