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陶饭碗

从记事起，我就生活在川南古镇的高坡矮坎之间。那里的老老少少都很勤快，因为那个饥馑年月，不做就没有吃的。所以，即便跑到遥远的黄林坳捞烧衣，或者爬到巍峨的大灰包捡二碳，或者行进在总是湿漉漉的水巷子挑脚，或者在尘土飞扬的高升桥守凉水摊，每一个举动，都毫无骄饰。

一个夏天，父亲答应我和姐姐，跟着他赶牛车，去几十里外的窑罐厂拉货。我那小孩子的欢呼雀跃，跟麻雀林的小精灵，有得一比。

父亲是几千年茶马古道的忠实拥趸，年轻时赶马，解放后入社，无论套马驾辕，驾驶牛车，都得心应手，是玄滩运输社闻名的好把式。

出门在外，现实比理想锋利。泸州荣昌之间，既有奔腾咆哮的长江河岸坡地，更有绵亘蜿蜒的龙门山脉余绪，丘陵起伏，河沟遍布，公路像舞女手中随心所欲的彩带，七弯八拐，此起彼伏，又似醉汉口中捉摸不透的声诺，左冲右突，忽高忽低，绝难找到一公里笔直似剑，平坦如砥的通衢大道。

这就给赶路生出无尽的困难，上坡、下坡、转弯、抹角、过桥、会车……给御者带来严峻的挑战，牵牛、驾辕、拉套、推车、刹车、让行……

很难想象，骄阳似火的三伏，寒霜侵肤的三九，父亲是如何餐风露宿，顶风冒雪，完成一趟又一趟的百里驱驰，每月挣来微薄的薪水，和我妈固定的工资，不足百元，是如何把我们兄弟姊妹盘大的。

小孩子的思维是跳颤的，很快，我就被眼前的风景所吸引。

万咀的正冲田，绿油油的，水稻秧苗宛如翠绿的地毯，满沟满坡地铺着，好像川南丘陵的锦绣绒毡，熨帖，润眼。

高庙子的大树参天耸立，浓密深厚，幽得近乎墨染。天上轻浮的云影，透着反衬的亮白与明蓝。垭口开处，接着远天的壮丽，田畴的浓黛。啊，蜀乡，真比西北大漠的苍凉，东南远海的深邃，要滋润，清新得多。

父亲在这条省道上跑了半辈子，沿途的山、崖、丘、坡、冲、溪、滩、桥……如数家珍，一一道来。佛教寺庙，道教宫观，生产大队，人民公社，地名风俗，人物典故……钩玄提要，娓娓道来。原本吱嘎吱嘎的漫长征途，被有趣的地理知识和历史人文，充实成一段又一段父子问答，轻松聊天。

父亲平时话少，即便给我们讲解川南茶马古道的轶闻遗事，也没分心控好牛鼻桊（juàn），靠右行进在石子公路上。到了太平桥，地势稍缓，他停车，松缰，饮牛，检毂，查轮，紧绳。

都过完一遍，他才摸出那柄不到一尺的斑竹烟杆儿，从牛卵包里拈出金黄蓬松的烟丝，填进烟坑，点上纸捻儿，吧嗒一口。烟丝便如火石一般珠红。他的鼻孔里则飘出奶白泛蓝的袅袅云烟，川南劳苦汉子们的神仙生活，大概如此。

继续出发，磷肥厂、永定桥、坝心头、张湾、狐狸坡……窑罐厂到了。

呀，这是我从未见过风景。

沿坡而上，是一连串整齐的瓦脊，下面均匀地支着砖柱，玲珑通透，视野开阔。瓦脊之下，匍匐着伏地的瓦窑，仿佛伺机待发的火车。

这是龙窑，又叫梯梯窑。父亲两句话，就教会我了，从下烧火，一路上燃，那是怎样的壮观啊，黑龙、灰龙，会变为赤龙、金龙，而经过烈火烧制的器皿，蕴蓄了火的因子，烫得，冰得，可装菜，盛汤，满足千家万户的亿兆饕餮之口。

我正要惊叹龙窑的脱胎换骨之功，父亲指着一排像延安窑洞的房子说，这叫平窑，烧精瓷多些。

土陶和细瓷有区别，就像泥脚杆子和小家碧玉。

果然，露天的泥场，浑如一个开山石场，或者争斗战场，泥工师傅各司其职，淘泥、揉泥、拉坯、盘条、模塑、敲打、修改、阴干、施釉、送烧……

成品也堆放在露天，整齐得跟码头一样，一路路的大缸，一排排的大瓮，一行行的大罈，一串串的大罐，一溜溜的菜罈，一架架的花钵……分明就是陶器博物展，大的，小的，厚的，薄的，笨的，乖的，林林总总，莫衷一是。

趁我们在大小不一的土陶世界小心翼翼观览的时候，父亲早已麻利地接洽，点货，装货了，粗细麻绳在他手上欢快起舞，上下翻飞，不一会儿，那些大如簸盖，小似团扇的缸缸钵钵，坛坛罐罐，从原本分散的各个阵营，网络于一车，垫靠紧密，严丝合缝。

午饭时间到了，父亲从窑罐厂食堂给我们买来饭菜。饭是雪白的大米饭，菜是新鲜的过河菜，一路奔波，饥肠辘辘，看着就香，谁还指望每月半斤肉票的油荤呢？

更新鲜的，盛饭菜的碗是土陶坛盖。

这是一只比我手掌大一倍的坛盖子，浑圆，流畅，大小适中。里边火石红，外面敷酱釉，端在手上，沉而不扎，十分光滑。但是，家乡泥土的清香从碗里渗出，人间煦暖的火气从碗边溢出，与米饭的温软，与过河菜的清脆融会贯通，已经满足了一个少年儿童的现实满足感。

回程之熟，山水入目，更多的，是父子对易损陶器的小心谨慎，父亲驾轻就熟的游刃有余。

时间就像长江之水，滔滔不竭向东流去，五十年过去了。其间，我也在不同桌上，尝过山里的珍与海中之味，但儿时的那次午餐，那一只酱红清新的土陶盖碗，那么清晰地烙在我的脑海，久而不去，愈发清晰。

是啊，那哪是一只土陶饭碗，那是养育我生命的载体，盛满了朴实父亲的殷切关爱。

想起那只土陶饭碗，就想起父亲，普通，磁实，厚重，隽永，因此，我记得，我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