崎岖高考路

一、好悬

1980年夏天，川南玄滩小学初中部，我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上了中专录取线。上线仅三人，另外两位同学背起铺盖卷，喜滋滋上了“共产主义劳动大学”。我则因了近视，连高中都没得上，那年中专和高中不得兼报。

我成了高分落第生。

那种失落，像咽下一颗青橄榄，苦在舌根，说不出。父母却不以为意：“儿呢，读不读书都有饭吃，只要勤快，学啥不成？”是啊，要是文革没结束，家里第四个上山下乡当知青的，就是我。这么一想，那点失落算什么呢。

十月中旬，玄滩小学徐自泽校长找到我，说她向泸县五中推荐了我，高分娃娃，失学可惜。就这，我进了高中。

其时，我的同学们英语句式已经倒背如流，我却连ABC的音标都咬不扁。

二、不服

世界上有一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很管用，那就是不服输。教室里，大都是过去熟悉的同学，谈得来，说得拢。初中时，我与他们你追我赶，现在，语文、数学、物理、化学、历史、地理、政治、外语，我也不愿输给他们呀。新学课文、代数几何、力距……我一一找出差距，寻得突破点，八字脚蹬起，忙起花儿开。嗨，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半期考试，我排进上游。

三、硬背

李开晔老师既是班主任，又教语文，四十来岁，慈祥而周详，我们都叫她“班妈妈”。她要求我们背古文，就不慈祥了，不讲道理，不讲方法，就是一个字——背。枯背、硬背、死背。早上背，中午背，晚上背，课上背，课下背，见面就背。教室里背，走廊上背，操场上背，食堂门口背，直到滚瓜烂熟为止。

四十年多后的今天，我还能脱口而出“操吴戈兮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还能诵“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那会儿不理解，后来才明白，这叫童子功，跟习武扎马下腰，是一样的。

四、爱跑

离家也就八百米，我坚持住校，寝室里有相通的灵魂。每天清晨，我雷打不动跑一千五百米。冬天，满头跑出白气，夏天，汗水湿透衣衫。

但是，家人说了，三餐必须回家吃。下课后，我从教室出门，跑回家吃上现成饭，放下碗再飞回教室，来回两个八百米，常年保持在一刻钟左右！后来，成都万人马拉松，我都跑在第一方阵。

五、读报

每天中午，别人午睡，我去图书馆报栏看报纸，挨个看。人民日报、光明日报、解放军报、参考消息、中国青年报、文汇报、体育报……那是川南丘陵洞见真实鲜活的外部世界的小小窗口。那些体坛名将，我一个一个记在心里：朱建华、刘适兰、李宁、郎平、贝利、刘易斯、塞巴斯蒂安科……他们在我心里培植起一种基因——原来人可以跳得那么高，跑得那么快，活得那么带劲。

六、找题

除了薄薄的几本课本，我们没有参考资料。老师从外地弄到一两张试卷，就像得了宝贝，熬夜刻蜡纸。我们几个学生分担老师的辛劳，铺白纸，卡蜡板，调油墨，推碾滚，分试卷……兴高采烈如孩童，满脸油污似泥猴。

试卷印出不过夜，当堂就做。一张外地试题，我们拆开了、揉碎了、嚼透了，一遍一遍榨干吃透，直到思路刻进脑子。

学法虽然笨，在那个资料饥荒的年月，却最管用。

七、点拨

1983年7月，我们昂首挺胸，奔向泸州小市的高考考场。沱江就在旁边，天上太阳像炭火，江边水汽如蒸笼。教室里铁壳电扇咿咿呀呀转着，吹出热风，裹着沱江的水汽，打在人脸上黏糊糊的。

李老师开导大家，“天气热，但都热，没有厚此薄彼，所以，一定要沉着，心静自然凉。”她说。太阳照在她肩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上全是汗渍。

八、作文

那年的高考作文，首开漫画题材：一个挖井的人，挖了好几处都没出水，扛起铁锹走了，文字是“这里没有水，换个地方挖”。我想到了这些年背过的古文、跑过的晨步、印过的油墨试卷。不半途而废，不浅尝辄止，认准一条路，坚持不懈走到底——这大概就是正确答案之一。那时，除了每天背书，我还坚持每天一篇作文，雷打不动。题目自拟，文体都试，写得多了，手也顺了，语文底气就足了。

九、估分

带着室外的高温与激动的体温考完，数学老师董慎伦期望的眼光问我，数学估多少。我说，数学最后一道大题20分卡住了，做不出来，但是，我把每一步已知条件和推导方向写得清清楚楚，一直写到走不动的那一步。满分120，我至少85分。他皱了皱眉，说，另一个同学要上100，我没争。结果出来，我的数学111，全校第一，总分也是全校第一，超本科录取线30多分。

十、志愿

填志愿的时候，我不知道本科和专科的区别。李老师说，“你近视，报师范稳妥。”于是第一志愿填了四川师范学院中文系。之后是漫长的等待，仿佛三年前等待“共产主义劳动大学”。

某一天，李老师她穿着家常衣服，趿着一双拖鞋，飞也似地从五中方向跑来，手里挥舞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嘴里反复嚷着一句话：“考上了！考上了！考上了！”

恩师报喜这一幕，印在我脑海，一辈子。

十一、咀嚼

八十年代大学校园拼命学习，毕业安排稳当的工作，后来又当上警察，穿上白衬衫，肩扛警监衔，我一直没有忘记，也不敢忘记，我始终是玄滩镇那个差点没书读的少年。这个世界看起来五彩斑斓，眼花缭乱，但它从来不会亏待咬牙坚持的人。那每一天从早到晚的“背”，每一张油墨试卷的“练”，每一篇自我加压作文的“写”，每一圈晨昏操场枯燥的“跑”，都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候，开花结果回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