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张怡,当年以独唱《我爱你,塞北的雪》饮誉狮山,工作后勤勉认真,教成全国优秀教师,四川省特级教师。如今拾起电吹管,一曲《衷心地感谢你》吹得有滋有味,这,引发我对八十年代艺术鉴赏启蒙的悠远回忆。
1985年11月7日晚,四川师范大学中文系83级一二班同学,一百多人,鱼贯进入文科楼201教室,听“音乐欣赏”讲座。
天未黑尽,教室热闹,嘻嘻哈哈的学子结束白天学习,此刻正人声鼎沸,讲座老师却来了。
一位个子不高,身材不瘦,面貌不老,嗓门不细的小西服男人,进入视野。他的手里,掂着一架沉沉的银色录音机,宽约两尺,高逾半尺,厚超三寸。走上讲台中央后,他小心翼翼地把这个宝贝端端正正放在讲桌。在墨一般的黑板衬托下,银色机匣十分显眼。
老师已到,暮色渐浓,嘈杂骤消,大家心底里潜滋暗长起静候乐曲的期待,晶亮的眼光与一室的灯管,都变得柔和了。
“八三级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早你们几届的陈永宁,天天在食堂和校园里见面的陈永宁。今天晚上,我们一道来欣赏世界名曲。不用记笔记,只用耳朵倾听,用心灵感受。”
教室安静下来。
“我们先关掉教室的灯管,竖耳静听。”他这要求一出,大家“咦”了一声,这个样子,还真没法记笔记,好在夜色阑珊,并不如炭。
“大家可以闭上眼睛,聆听的时候,慢慢感受一下。我们先来听一曲捷克著名音乐家德沃夏克的《自新大陆》,交响乐第二乐章的《念故乡》。”
转眼,我们就变为无脊小僧,或靠椅背,或趴桌前,或支两颐,或抚前额,静静地、定定地听,果然,就进到了忘我世界。
管乐与弦乐一奏,为我们拉开了乐曲的幕障,打开了巨大的空间,仿佛声音在无人的山谷中回荡。旋律低徊,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贴地蜿蜒。声音舒缓,每个音符都如厚幔,拖得很长,很响,很厚,很绵,而且余音袅袅,带着甜美,像极了黄昏时分的缕缕炊烟,安静地弥漫在静谧的空气里。
这里边,有一个动人的故事。
德沃夏克的思乡,借用了美国诗人朗费罗长篇叙事诗《海华沙之歌》的一个场景:印第安英雄海华沙的妻子,在饥饿中去世后,人们为她举行森林葬仪的画面,整个背景,主要是悲伤的孤独,浓郁的乡愁,这种基调感染了德沃夏克,使他创作出来的《e小调第九号交响曲“自新大陆”》成为传世之作。
我们这些年届弱冠的青年男女,一下子失去了白天教室、图书馆、跑道、足球场、宿舍、食堂那些随心所欲的野性,变得安分起来,沉静起来,陶醉起来,原来,乐音之美,令人魂牵梦萦,意往神驰。
正当我们还沉浸在《念故乡》的悠远遐思之际,陈永宁老师又把我们带进了德国乐圣贝多芬的世界。
贝多芬,地球上妇孺皆知的名字,传世经典何其多。现在,我们就竖起耳朵,听他的第三交响曲——《英雄交响曲》。开篇两声和弦,像二石投潭,激起的水波一圈圈荡开。铜管与弦乐交替推进,节奏沉稳,带着一种坚定的步伐感。喔,这旋律清晰,像平原行军,每一步都踏在实处。然后是短暂沉静,像惠风入林,窸窸窣窣,随后又百川汇流,凝聚成一股向前的力量。这个时候,我的眼前,就有了广袤大地的开阔、庄重、辽远、沉雄之势,与我们四川盆地山峦起伏,沟壑纵横,完全是两样光景。
第五交响乐——《命运交响曲》来了。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宛然命运敲门声,短促而有力,一下抓住听众惊讶的神经。随后弦乐急促地铺开,像雨点密集落下,节奏紧凑,带着一种紧迫感,仿佛命运被撵得鸡飞狗跳,无处可逃。过一会儿,低音提琴的拨弦像心跳,沉稳而持续,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终于,舒缓下来,但很短,如暴风雨后片刻宁静,紧接着就是不安的暗流,在奔涌,在骚动,让人紧张、刺激、耐不住的兴奋,总想扼住命运的咽喉。
……
听了之后,细细品味,原来,德沃夏克的低沉,贝多芬的紧张,完全是不同风格,一个沉郁绵远,仿佛杜甫之“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一个激越铿锵,分明李白的“飞湍瀑流争喧豗,砯崖转石万壑雷”。
就这样,陈永宁老师把我们这一群自视甚高的天之骄子,调整到谦虚好学的原始状态,引领进音乐审美的艺术天堂。
还没完,他又放出了小提琴协奏曲《梁祝》。为建国10周年献礼的《梁山伯与祝英台》,是上海音乐学院学生何占豪、陈钢以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为基础创作的,俞丽拿小提琴独奏的经典名曲,与昭君出塞、孟姜女哭长城、白蛇传并列为海内四大传说的名曲。
这个时候,我的脑海中呈现的,是弓弦共情,如泣如诉地编织草桥结拜低语,似嗔似怨地展现蝶舞花间,时而欢快,时而哀婉的幽思。高潮处,双琴对答,共赴山海,化蝶双影风中旋,悲忧时,余音绕梁,空旷怅惘,心静如水向远方。
当陈永宁老师拉开教室电灯开关,让我们从中外的音乐世界中走出来的时候,我往四下张望,发觉大家的精神,有些恍惚,还沉浸在海华沙的忧伤,英雄们的雄放,命运的紧促,梁祝的悲喜中,不能自拔。
时间的河流,静静流淌,一转眼,四十多年过去了。陈永宁老师在影视制作上火了一把之后,升了天。当时听课的大多数,大都早生华发,花甲在手。今天听到张怡的电吹管乐,联想到那一夜在成都东郊狮子山,悄然埋下的音乐欣赏与艺术审美的种子,真的值得记忆,怀想。
二○二六年八月二十二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