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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尚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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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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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样

一、引凤入巢

时间真快,马年来了,十五五规划,本市得跟上。万事都要人,于是“引凤来巢”招揽人才。这不,鸾凤楼搬来两户人家,住对门。

这家华青峰,北方来的,在孵化园当工程师。人高马大,肩膀宽得能跑马,说话像打雷。妻子郝爽,性格跟她名字一样,豪爽,嗓门亮堂能穿透三层玻璃。儿子小墩,胖乎乎的,一笑两坨肉。

那家夏蓝津,南方来的,城规院搞设计,柳条身板,金丝眼镜,细声细气,慢条斯理。爱人羊琴,琴师,那儿一坐,像一竿箬竹。女娃小筝,从爹,瘦精精的。

搬来那天,一碰面,华青峰伸出蒲扇大的手,“老夏,以后咱是邻居了,多关照!”

夏蓝津的手被捏痛,眉间挤出笑,“幸会。”

郝爽给夏家送来一大袋小米、两包红枣,“小意思,莫客气”。羊琴回赠一盒龙井、一条丝巾,锦盒很精致,“你也收下吧”。

华青峰咧着嘴,说,“唉,你看那点茶叶,盒子倒大,茶叶就铺了层底。”郝爽撇嘴,“这个男人像块酸秀才。”

夏蓝津正在称体重,下秤来掂了掂小米和红枣,摇摇头,“口袋太糙,麻袋一样,土里土气。”羊琴抿嘴,“咱这是遭遇莽张飞了,假大方。”

……

巷口,老槐树下,何穆氏坐在圈椅里,六十多岁人了,站了几十年副食店柜台,街坊邻居的渣渣秕秕,门儿清,“这两对凤凰,北往南来,怕是要磨合一阵哟。”她咬了一下嘴唇。

二、睚眦之怨

果然说中了,小垃圾就惹事。

华家夫人讲究,生活垃圾打包,头晚搁到门口,第二天出门顺手提走。

夏家男人讲究“门面”,门口撂个垃圾袋,太不讲究了。夏蓝津一大早开门,看到对门门口一坨垃圾袋,汤汤水水浸出。他没说话,回去写了张纸条,“请垃圾入桶,勿置门口。”贴到华家门上,端端正正。

华青峰出门看到了,皱起眉头,“门口放一晚上,这习惯不赖呀,至于贴纸条?”郝爽大嗓门,“贴啥纸条嘛,当面说不就完了?文绉绉的!”

夏家闭户,但羊琴当晚弹琴,曲子就杀气腾腾,琴弦崩崩响,到十一点。

华家不懂琴,只觉得这声乱,吵。

哪晓得垃圾这事,只是个头。

华家喜欢敞门,天热了更敞,图个穿堂风。一家人的火炮声音,沿楼道跑。华青峰打电话谈项目,大嗓门;郝爽追电视剧,又哭又笑;华小墩满屋扔玩具,叮咚乱响。

夏蓝津画图要安静,羊琴识谱要清静,屋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羊琴跟夏蓝津诉苦,“隔壁吵得像菜场,咋得了。”

小区微信群,夏蓝津发,“有些人屋头敞得跟戏台一样,闹腾!”

华青峰一看明白了,也阴阳怪气,“有些人屋头关得跟棺材一样,莫不是在炼丹?”

小区里的人并没意识到知识分子的肚皮官司,这么扯。

唉,门对门,好多事真绕不开。

天渐热起来,华家晾衣服,床单被套伸出去老长,滴下来的水,往夏家走。

羊琴喜欢绿植,宝贝得很,早晚拿喷壶在阳台喷,水雾飘飘的,飘到华家的被子上。

郝爽在群里发,“有些人的花金贵,我家被褥遭水淋。”

羊琴回,“有些人床单横行霸道,占公共空间。”

这个时候,两家人见面不打招呼了。

何穆氏摇起蒲扇说,“都让一哈嘛,邻里邻居的,为几滴水扯皮,不值。”

两家但当面笑,背后又不服。何穆氏不摇蒲扇,摇头了。

三、隙大成恨

小事多了,容易量变引起质变。

那天,华青峰的表哥从老家来,东北汉子,大金链子,进屋坐不住,就爱在楼道头转悠,抽烟。天热,烟雾散不出去,顺着门缝往夏家屋里钻。

夏蓝津的客厅,是他自己设计的,原木,白墙,一幅字,“静”。烟雾一起,一屋的讲究,全毁了。

他冲出去,正看到华青峰表哥弹烟灰。

“同志,公共楼道,不能吸烟。”

表哥眼睛一瞪,“楼道又不是你家客厅!”

“你那个烟,飘到我屋头来了!”

“飘?风飘的,你找风去!”

华青峰闻声出来,先给表哥递了根烟,“没事没事,自家兄弟。”又对夏蓝津说,“老夏,我表哥不懂事,你担待。”

夏蓝津觉得受到了侮辱,“我家也有客人。”

摔门。砰的一声,整栋楼都听到。

这一摔,把两家摔成了仇人。羊琴把琴声弹得更晚,华青峰把电视开得更响。

华小墩和夏小筝一个班,小墩下课追小筝玩,嘻嘻哈哈,扯了下小筝的马尾辫。小筝哭了,回家告状。

羊琴发抖音,配文,“对门熊孩子欺凌我女儿,讲不讲理。”

郝爽看到了,气不打一处来,“娃娃家耍,有人上纲上线。”底下还配了监控截图。

没几天,两家门上,各装了一个摄像头,猫眼对着猫眼,摄像头对着摄像头,像两双互相盯着不放的眼睛。

唉,天本来就热,巷子里的蝉拼命叫。两家人血管也热得烫,咋办,还破口大骂大街吗,都是本市筑巢引凤来的文明人啊,但恨,却结在心里了。

四、枫桥难解

物业经理章栾,绕不开自己的责任,先来和稀泥,“远亲不如近邻嘛,都退一步。”

华青峰说,“退?哪个先退哪个孬!”

夏蓝津说,“退让的前提是讲理。不讲理的地方,谈何退让?”

章栾的调解会开成扯皮会,散会。

居委会主任贾巴第二个来。贾巴是老民政出身,进门先不谈是非,搬个小板凳坐到两家中间,“我晓得你们两家都有理。我今天就带一句话来,六几年,浙江诸暨有个地方叫枫桥,那边化解矛盾有个经验,小事不出村,大事不出镇,矛盾不上交。今天这个事,是小事还是大事,就看你们肯不肯就地了结。”

华青峰闷了半晌,说,“要我就地了结?先叫他家把抖音删了!”

夏蓝津冷冷地说,“删视频可以,先叫他家认错。”

贾巴叹口气,“在枫桥,事情清楚了,各退半步,妥了,你们两家,一步都不退,你们比枫桥那地儿牛。”

逐渐就开成“公堂对簿”——两家各亮出证据,监控视频、抖音截图、微信记录,唾沫横飞,一地鸡毛。

街道办的郑经主任第三个来,把两家约到街道办会议室,中间摆茶,像谈判桌。郑经讲了两个小时“和谐社区建设”,两家人从头到尾没看对方一眼,散会各走各。

最后,综治委的莫延来了,进门就掏出登记本,“邻里纠纷,多次调解无效,我们要高度重视,要防止民转刑……”

“啥,民转刑?为啥要转刑?”两家人都吓一跳,眼睛睁得牛卵子大。莫延不管,昂起脑袋走了。六尺巷安静了一周。第二周,华家晾衣,夏家浇花,一切照旧,一切照“战”。

何穆氏坐在老槐树下,看着天上白花花的太阳,叹气,“得等。等一个台阶。人心浮躁,劝是劝不动的,要等它自己想通,转过弯来。”

五、元首打样

台阶真的来了。

中秋佳节前,华青峰在阳台头抽烟,他在自家阳台抽,不到楼道去,这是他从表哥的事以后自己定的规矩。

电视开着,正直播新闻。

中方领导人对美国进行国事访问,高规格接待,红毯、礼炮、检阅,两国元首坐到一起,相谈甚欢,互相欣赏,达成八点成果共识。

华青峰听到一条,“……两国元首忆及中国和美国是二战盟友,并肩作战赢得战争胜利……”

他烟停在半空中。他想起他爷爷,当过兵的,一辈子念叨,打仗容易,和解难。两大国,几十年的疙瘩,如今坐到一条板凳上,谈“基于尊重、公平、对等”的关系。

“对等”两个字,扎了他一下。

同一时刻,夏蓝津在卧室,手机弹出新闻推送。他看到一条,“两国元首认可经贸磋商成果……达成300亿美元对等降税安排……”

他放下手机,想,三百亿,大生意,都能坐下来谈,都能“对等”,都能“建立机制”。夏蓝津沉默了。

窗外,华家的灯还亮着,隐约听到电视里的新闻声,还有郝爽的大嗓门,“……你说那么大的国都谈到一起了,我们跟对门那家,僵起做啥子嘛……”

老槐树下,何穆氏听完了整场新闻联播,把蒲扇往膝盖上一拍,拍得啪啪响,她在想,“国家元首都打得拢堆,对门隔壁,啷个就打不拢堆?中秋眼看就到了,借团聚由头,办个长桌宴,算是给他们安台阶了。”

六、巷宴冰释

说干就干,何穆氏挨家挨户通知,物业出桌凳,居委会出月饼,街道办赞助了一条横幅,“六尺巷中秋长桌宴”,嘿,别说,众人拾柴火焰高。

中秋那天,月华如水,老槐树下,灯笼高挂,各家凑菜,喷香扑鼻,男女老少,其乐融融。

华青峰一身干净衬衫,郝爽头一回没大嗓门。夏蓝津穿了件中式褂子,羊琴抱了个小古筝。

菜上齐了,月亮也升起来了,何穆氏端起酒杯,开腔了,“今天中秋,欢聚日子,我先带大家认下我们脚下这条巷子。”

她指着巷子两头的墙,“清朝的时候,两家人为争屋基扯皮,一家写信到京城,京官回信,千里修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你退三尺,我让三尺,就成这样子了。”

满桌安静。

何穆氏又说,“再讲远点。电视这几天都在放,我们跟美国,元首相会了,达成八点共识,还忆起二战是盟友,并肩打过仗。那么大的两个国,几十年的疙瘩,都解得开,咱们远亲不如近邻,有啥子解不开的疙瘩?”

华青峰站起来,端起酒杯,手有点抖。

“老夏,”他说,“我表哥那回的烟,我先替他赔个不是,确实不对。我华青峰是个粗人,但粗人不等于不讲理。我干了这杯,你随意。”

咕咚一口,干了。

夏蓝津也端起酒杯,“华兄,我的字条,阴阳怪气,我的摔门,失了体面。今天才知道,咱这巷子,是让出来的,不是争出来的。讲体面的人,不能光要求别人体面。”

嗞溜,他也干了。

羊琴说,“这场面,我就弹一曲《鸥鹭忘机》,这曲子讲的是人没了机心,鸥鹭才落他身边。”

琴声琤琤琮琮,听着不一样,往常像杀伐,今天是从容,像月华照水,盈盈如梦。

华小墩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手里捏块月饼,跑到夏小筝面前,“给,蛋黄的,好吃。”小筝接了,两个人又钻到桌子底下耍去了。

郝爽拿出手机,“琴妹,我们加个微信嘛。”

羊琴笑了,“加嘛。我们还要感谢何阿姨。”

何穆氏回说,“莫谢我,要谢,就谢元首们打的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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