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一张川师面食票,像一张馒头正装照,端端正正地坐在我面前。
白色背景,十分素净。黑的字迹,依然清晰。四方的卷草纹连绵成线,让板正的票面略带灵动。上边,是川师面食票的两行横排粗黑体,一目了然;中间,“四川师范学院伙食科用章”两行朱字,殷红醒目,压在竖写的硕大“壹斤”的“壹”上,不曾稍虚。下边一行,清楚明白地楷书写着“伙食科制发”,以示权威。
唉,四十三年,望狮山犹记,那是一段令人难以忘怀的大学时光。
粉碎“四人帮”后,国家恢复了高考招生制度,成千上万的知青、往届生、应届生、同龄人,从田坎、农场、车间、工地、边寨、街道、校园……奔涌而来,经过激烈的高考预选、正考竞争,挤掉百分之九十几的对手,成为屈指可数的大学生。
我也是被十年文革耽搁的一个后生,那时耍心比较重,但仍被老师们督促着,每天从早到晚枯背“故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之类,而且每天一篇小作文,才得以鲤鱼跳龙门,由川南偏远的小镇做题家,超过高考录取线三十多分,跻身成都东郊狮子山的天之骄子行列。
八十年代初,工作重心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的口号才刚刚喊响,举国上下仍百废待兴。我们这些在饥馑岁月中长大的毛头小伙子,每月三十四斤供应粮、十来元菜票的配给,难以支撑起晨练、早读、上课、自习、讨论、跑步、打球、拔河、爬山、比武……种种课业与活动的消耗。毕竟,那是一个理想主义的年代,新生事物如雨后春笋,各种学问正层出不穷,看得青年学生眼花缭乱,眼睛根本不够用,手脚模仿不停动,尤其是那些精力充沛、胃口又大的胀蛮男生。
咋办?川师的主体是师范,师范的女生特别多,女生的特点最爱美,爱美的女生喜欢瘦,想瘦的前提是少吃,少吃的结果是饭票有节余。我们班近三十名女生,除一两人稍显腴,几乎都很苗条。
这个时候,有些贼大胆的男生,就以老乡、同学的身份装可怜、脸皮厚为秘技,主动张嘴,不懈卖惨,赢得女生们的面食票。
但是,那时统一发的饭票,每个人都是紧巴巴的,就算女生爱美,但也不能弱柳扶风,幽花怯露呀。吃饱穿暖,是基本的体面。更何况,大家还要参加各种各样的集体活动呢。
有一天下午,中文系八三级的年级大会上,一脸严肃的辅导员马元方老师,又一次语带沉重,言辞恳切地告诫大家,“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同学们,不要因为有人给食堂的馒头,取了一个肝炎馒头的绰号,就不知道珍惜。你们还不知道,就在我们年级里边,有的同学,每月将饭菜票省下来,折现,寄回家,补贴家用……”
这就像晴天霹雳,让二百四十名同学错愕,惊诧,羞愧,自警。偌大的教室,一下子陷入沉默,马老师的话,并没有文学教授的排比,也没有古代汉语的严谨,平淡甚至质朴,却如警钟叩耳,直抵心扉,触及在场的每个灵魂,“天啊,拢共才十来块钱的菜票,一份炒肉要三角钱,一碗水面要一角钱,一个月至少九十顿啊,该要如何计算着吃,才省得出钱来,这样的同学,得多节俭,多自律,要求自己多严啊。”
“谁?谁?谁……”怎么可能有答案呢,不是要帮谁的问题,人怕伤心树怕剥皮嘛。
马老师后边说了什么,大家都记不得了,但是,这堂思想品德课下来后,不管平时多么张扬的俊男靓女,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好一阵子。大家平时的花用都极其简朴,主要的精力都放到勤学上了。除了教室、食堂、寝室三点一线,荷塘的小路上,背诵的多了;桂林的树荫下,对话的多了;桃园的石凳子,默读的多了;梅陇的通道旁,沉思的多了;图书馆的座位,抢占的多了,晚自习的灯光,熄灭得迟了。结果也很可观,八三级的全省外语统考,在成都高校里名列前茅;毕业考研究生,十余名同学去了京桂新川,也有留校的;站在三尺讲台的,很多都成为业界翘楚。
光阴荏苒,事情过去了很多年,每每想到年级上的这堂课,心绪仍难平静。常听人说,人们记住的,往往不是轰轰烈烈的大事,反而是一些不起眼的片段,悄无声息沉淀心底,时隔数十年依旧清晰。现在,翻开当年的日记本,这张熟悉而又渐近陌生的川师面食票,豁然入眼。我小心翼翼拿起来,凝视良久,就像掂起了荒年岁月大学时代的记忆,那么轻,又那么沉,那么远,又那么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