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不第,助推我跳出农门,曾一度是父亲的最大心结。极尽劳神费力,父亲终于靠我大姐夫,部队干部转业到康庄政府工作的机缘,在1986年11月,为我辟得当兵蹊径。至此,父亲的七个子女都脱离了,山东高密双羊村老家的农村户口。
自此开始,在山东高密双羊村,我生活了将近二十年的家,那五间老屋里,还有三位年龄总和,将近一百九十多岁的老人,我父亲、我母亲、我奶奶继续相依为命了。
自此开始,四年多的时间里,父亲都拖着不灵便的身躯,蹒跚在住家老屋到农田的乡村土路。风吹日晒、满面苍苍十指黑。在时不时回顾的姐姐们,和马学忠本家我小爷爷的助力下,耕种着将近七亩薄田。我记得大概是在1990年的秋天,我考入军校第一年,父亲写信告诉我不种地了,打算去城里,亲戚帮助找的一家厂子看大门。我知道父亲此举和一直坚持的种地,无非就是要自食其力,少些累及子女。我那时一个月仅二十多块钱的津贴,自给也不足,基本上是家庭经济上纯粹的消耗者。还好,有姐姐们和一众亲人的鼎力扶持,三位老人在村里老家,吃穿用度样样周全,街坊四邻中,算得上有着体面的生活。
此后,我两个外甥女齐菲、赵越和我女儿马鹤童的童年成长时光,让老家院落充满生机希望,让老奶奶、父母亲,忙得其所,乐有所依。
1996年,我家卖掉了双羊老家住宅。在亲人们的帮助下,在高密城西战鼓湾村,购置了一套有四间平房的院落,在高密城安家落户。六十三岁的父亲,完成了与农村和庄稼地农活的脱离。此后,七八年的时长里,父亲的生活是含饴弄孙,安逸悠闲。这时也正是我女儿的童年,陪玩耍、接送上学,父亲在孙女身上倾注了心血,亲情沉浸血脉。在女儿睡床的抽屉里,有保存了多年的数块小石头。那是她九周岁那年,在参加父亲的殡礼时,大人们都不经意间,她从父亲坟边,捡拾到裤兜中带回的。目睹后我曾心中凄然,我知道那是女儿怀念爷爷时的寄托。
2003年9月份,父亲因为衰退性颈椎病变,完全瘫痪在床,2004年3月4日去世。导致父亲未能长寿的原因,是我多年来时常思考的问题,现在觉得主要有两条。一是从事了过多的,透支体力的劳动,是父亲颈椎病的首要成因。二我是没能克服多重阻力,让父亲去大医院接受手术治疗,是我此生的遗憾!假以今日,我一定会使父亲接受手术治疗。
父亲瘫痪在床的最初阶段,经受了颈椎病变的极端苦痛,我们竭力帮其消解。同时,我也愤愤地开始了天问,我的父亲一生勤苦、亲仁善邻,何当此受?!时至今日,我也是年近六十,一段书中话,似乎可以消解我些许的质问:人生的本质绝不是享乐而是痛苦,是在宇宙一个无情的小小角落里奏响生命的凯歌。那些修身到圣,伟大到领袖的生命,在最后阶段,不都得经历苦难吗?苦难的价值在于觉悟人生,破除我执。
父亲在最后几十天的时间里,境况都是很平静的。他没有多话交代,我和他谈时,看出他最不放心的,就是我母亲和老奶奶。再就是叮嘱我说:“往后别打鹤鹤了,就这么根根。”当时的口气几近哽咽!
2004年3月3日近24时许,仰躺在炕上的父亲叫我扶起他来,他说要看一下。我扶起他刚一小会儿,他就说好了,我放平他,他再也没说一句话。2004年3月4日,天气一改连续多日的阴冷风雪状,转呈日丽风和。13点45分,我的父亲呼出了自己生命中的最后一口气。父亲面容不带丝毫的惧、怨,平静、安详。我体悟到,那是奔腾的河流汇入了海洋;燃熄的烛光安放在了没有黑暗的天堂。傍晚殡葬现场,同姓族人悉数前来,为父亲送行。
勤俭慎独父金荣,享年甲申奔冥城。
青烟裹挟思切意,落日残云东北风。
从此,我人生之来路开始模糊了。我常想,父亲最后看到了什么?时空交错,缘聚时再征询父亲吧。
2025年10月1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