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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永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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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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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静深山客

九六、九七年,市场经济的大潮冲击着繁华的城市,也席卷着广袤的山乡。在冀南太行一座山凹里就隐藏着一座五六十年代建设的战备仓库,陡峭的山崖藏有神秘的防空洞,茂密的山谷隐着成片的仓库屋舍,山谷峰口建着一座小车站,站台宽约百十平米,无售票房无候车室,仅有一间扳道房,站台外就是两道黑色的铁轨伸向远方,消失在连绵的群山之中。

我讲的故事就发生在这小站台,深山峡谷之中。故事的主人公是我的父亲,山脚下小村庄一位农民,农闲时走村串户帮人砌房垒院的泥瓦匠,好奇,胆小,烟瘾大。

那年战备仓库也要市场经济,连夜的火车把战备物资一扫而空,高峰峡谷、防空洞,仓库大院、小站台,伸向远方的诗意铁轨要改建成特色疗养院,图纸上设计站台与仓库之间建造一座池塘,池有荷花,塘中有游鱼。改建疗养院未动,鱼塘先行。我父亲就是那年春天成为深山挖鱼塘的一位民工。

北方山高谷深,林密,太行滏口陉龙虎川多石而少水。当年国家建战备仓库时就在山谷峰腰凿有一眼深四、五百米的大机井,据说已接近海平面,井水喷涌,储量丰富,山井水清澈甘甜,滋润着满山峡谷的山草树木,核桃树、花椒树、柿子树满坡,碧绿的青松,墨绿的苍柏,钻天的白杨,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冠蓬松的悬铃木,桐树槐树椿树满山遍野,麻雀喜鹊灰鸽子成群飞起,山鸡斑鸠鹧鸪百灵鸟婉转啼鸣,整座山谷林木葱郁,花果飘香,一处天然的洞天福地。   

图纸上标注的鱼塘是那年春天清明时开挖的,雇用了山下村庄几十名农工,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民工们凿山开石,砍树取土,没日没夜干了一月有余,依着站台凿出一片篮球场大小的深坑,坑底铺山石,白灰黄泥二搀土堵缝隙,从山脚下干枯的河床挖了河泥铺底,搀了马粪,种下藕秧子,引山井水流进池中,放入各色鱼种上千尾鱼苗,一潭碧水倒影着山岗峰峦、天光云影就荡漾在山谷中。

塘成,静等荷叶出水,鱼长大。我父亲被留在山上,替承包人老柴看守鱼塘。老柴是原战备仓库一名老职工,公家人,端铁饭碗,五十多岁,高个白脸,大眼浓眉,脸颊有道疤的老头,常年背一杆双管汽枪,领一黑一黄两只猛犬,巡山看守仓库。

清明谷雨暑相连,几场山雨就到了初夏。池面浮起片片碧绿似的圆钱儿,红色的小金鱼,银色的鲤鱼,白色的鲫鱼,黑鲢白鲢,青色的草鱼,满池满塘游了起来,青蛙的叫声在山雨过后也就格外响亮。看塘的父亲,白日总被柴老大安排各种各样的修理杂活儿,垒墙修院,收拾门窗清理仓库,到了晚上,才宿在站台边的扳道房,值夜看守鱼塘。

扳道房依站台,在池塘边上,低矮,伸手可触屋顶,狭小仅容两张床,一门一窗,无电灯,门朝站台窗对池塘。傍晚父亲蹲在门外,草纸卷旱烟,过烟瘾,看夕阳翻过山头,暮色一层层地笼罩住山峦峰顶,一池塘水由残红皴染成深蓝而后变成墨色一团。山谷完全暗下来,他就转身进屋,胆儿小,用一根粗木棍顶住门框,仰面躺在两块木板搭成的简易床上,耳畔屋外,夜色下的深山峡谷,各种各样的夜行者就会纷至沓来。

风来,树叶摩挲出沙沙声,满山的松树、杨树发出哗哗的声响,松涛声似潮水般从山巅沿着山坡、山谷由远及近涌来,涌过池塘,涌进扳道房,涌进门窗的缝隙在床头萦绕。林中夜宿的鸟儿也会突然惊起又落下,发出扑棱棱的喧哗,倏忽山野又归于静寂。

啪的一声,夜半池塘的水会被某条出水的鱼击起响亮的水声,打破寂静。啪、啪、啪,鱼击水的声响未绝,咕咕-呦--咕咕-呦,夜半山谷会响起突鸮(夜猫子)的叫声,万籁俱静,空谷回响,显得格外突兀而惊悚,在深山峡谷的夜里,听得人浑身发冷。父亲在夜里往往被惊醒,披衣坐床,不敢合眼。

有时夜里,扳道房周边的树林会有轻微的窸窣声,谁轻轻的爬过落叶?池塘边还有哼哧的喘息声,谁悄悄的来到池塘?父亲趴在窗边会看到,月光下三、两只长尾的山鸡在池塘水边悠然踱步,一蹦一跳的野兔机警的趴在池边喝水,探头探脑的小松鼠们凑热闹似的在池塘周遭窜来窜去,各据一处,互不干扰。哼叽的是野猪,野猪一来,山鸡、野兔、小松鼠们就钻进树林,消失的无影无踪。野猪喝完水,会在水塘边的泥潭里打滚儿,滚一身泥,再在周边晃游,跑到扳道房墙角儿,哼哧哼哧的蹭身子。小动物们来池塘很有趣,父亲不会害怕。怕的是,还有一些夜行客会让人心骇畏惧,望风而胆寒。

深夜塘边若有呼噜呼噜粗闷的喘气,扑通扑通低沉的脚步,定是大野兽夜行。半夜山岗还会突然响起野狼的嚎叫,嗷--呜的叫声,凄厉而哀鸣,声如近在咫尺,让人毛骨悚然。父亲定会用被褥蒙住头,踡缩在床上,大气不敢出。

深夜山谷中还会有神奇的事情发生。

一天深夜,父亲被尿憋醒,忍不住下床,出屋在门外迎风撒尿。撒完尿,一抬头看到皓月当空,满地银白,夜空碧蓝,星光点点,山峰峦影,岗坡树林一片清晰。池塘中的水映着月光碎银似的发亮,象一个梦的世界。更奇的是,池塘边端坐着一个女人,正对着月亮双手合十虔诚的膜拜,揉眼细看竟是一只银白色的狐狸,蹲踞水边仰首望月,象极了画上的仙女。父亲知道南侧山脊有一座狐仙庙,香火鼎盛。他大气未敢出,悄悄的掩门进屋,躺在木板上想月光中的山谷真是一个梦。

更匪夷所思的是一天夜里,夜半三更时分,远处传来一阵吹奏之乐,由远及近的飘来,父亲从窗外看到山道上一群迎亲的队伍,穿着唱戏的衣服,宽大博袖的一群人,吹着唢呐,提着灯笼,抬着白色的轿子,吹吹打打的飘忽而过。看不清迎亲人的面容,觉的他们都是仙气飘飘,父亲自己也恍惚在梦中,一夜昏昏沉沉。

第二天在仓库大院做杂活儿,父亲讲给旁人听。柴老大一笑嗤之,不足可信,戏言都是黄粱一梦,山里人迷信。对深夜塘边常有大小野兽出没,兴趣很浓。柴老大认为是一处打猎的好场所。看守战备仓库的几年,他在山峰峡谷中打了许多野味,在县城饭馆儿卖了好多钱。

夏夜的一天晚上,柴老大领着他的一黑一黄两只猛犬来到扳道房,两犬守在门外,他举着枪趴在窗边,双眼紧盯着池塘。夜上半弦,一弯峨眉月爬上东边的山岗,池塘的周边有了窸窣的身影,吧唧喝水的声响,朦胧的塘边似乎有了野兔、山鸡、野獾,还有小兽在戏水。叭、叭、叭,柴老大连打三枪,池塘边鸡飞兔跳,两只猛犬嗖的窜了出去,直扑塘边。只听嗷的一声,两只犬仓皇地窜了回来,趴在屋里哀鸣。柴老大拎着汽枪也冲了出去,到塘边却猛然钉住身,一动不动。父亲在窗户中隐隐看到,柴老大的前面,正有一只牛犊大的野兽蹲在池塘水边,两只绿色的大眼正狠狠地盯着柴老大,借着水光,映出野兽身上五彩斑斓金色的花纹--金钱豹,父亲的头皮一麻,心里一冷,毁了,今夜与柴老大均命丧豹口。山豹未动,柴老大也未动。恍惚过了好长时间,野豹才带着一只小豹离开池塘,在山脊峰岗低吼了一声,惊雷滚动,声振山谷。

第二天柴老大两只猛犬窜稀而死,柴老大也失魂落魄好几天,那杆汽枪也被扔在屋角。那夜后,柴老大再没打过一次猎。

盛夏的鱼塘,满池的荷叶层层碧绿,粉色的荷花摇曳多姿,引得山外的领导一拨一拨的来访。看了池塘,游了山谷,钻了山洞,在仓库大院坐了柴老大请乡厨烹调的八盘十六碗的宴席,吃喝完之后,乘车而去,再没了消息,犹如一阵风吹过山岗。

深秋的池塘,荷落鱼肥。父亲和柴老大在池塘足足捞了三天鱼,大鱼网起,小鱼留塘,满满一大卡车,柴老大喜气洋洋地租车送到县城、市区。

众喧摇落芳华尽,一池荷塘清水声。挖了莲藕,捞走鱼的池塘,只留下一池清水碧影静静地荡在山谷中。

秋末冬初的一天晚上,夜色漆黑,月黑风高,刮着猛烈的山风,父亲用围巾裹着头,披着半旧的棉大衣,从山下返回山里。在进入山谷铁道旁的小路时,突然听到身后有呼哧呼哧的喘息声,一扭头,发现身后,十几步远正有一只大狗低头尾随,拖着扫帚样的尾巴。父亲停,大狗也停,抬头瞪着硕大的眼,发出绿荧荧的光。父亲心里一惊,狼盯上了,浑身一下子冒出冷汗,握紧手中那根粗木棍。突然想起手里还掂着一只搪瓷脸盆,他慢慢蹲下身,狼也慢慢俯了身,弓起背,竖起全身毛发。他摸起一块铁轨旁的石头,猛烈的敲响搪瓷脸盆儿,咣、咣、咣的巨响,让狼猛然受惊,惊慌逃窜,一溜烟没了踪影。父亲一边猛烈地敲着脸盆,一边没命的沿着铁轨往前跑。

他跑进扳道屋,把两根粗木棍顶在门后,把窗户紧紧闭严。听别人说起狼怕火,又把屋中小火炉点燃,扔上柴老大给的过冬木炭,熊熊的炉火燃起,他才稍微心安。

夜里昏昏沉沉,他听到有狼用爪子挠门扒窗的声响,庆幸门窗很严实。梦中似乎他又听到一阵仙乐飘过池塘,有人轻轻的叩响木门…

第二天早晨是柴老大撞开扳道屋门,把中了煤气的父亲拖到屋外。等我和母亲得到消息,哭着跑到山上,父亲才从昏迷中睁开了眼,由我和母亲找了辆木头排子车,把父亲拉下了山。

此后,他结束了在南山战备仓库看守鱼塘的工作。

一晃三十年过去了,父亲早已离世,柴老大已退休回了山东老家,那片碧水池塘已废弃干涸多年。南山战备仓库虽未改建成特色疗养院,2015年战备铁道改建成青兰高速的一段公路,从山东的青岛到甘肃兰州,二千多公里的高速,串起祖国东西部五个省市地区的交通动脉,在连绵的太行群山中穿行。

故乡南山,这处五六十年代建设的战备仓库,历经跨越大半个世纪,不仅见证了时间的飞逝,也见证了时代的飞速发展,更见证了故乡这片太行山水沧海桑田的巨变。

每当我回到故乡,站在高高的山岗上,望着那条逶迤群山的青兰高速,不由的会想起父亲当年艰辛的时光,和他讲的那些深山夜行客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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