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永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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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大作，飞沙走石，火车皮被风吹的左右摇摆，咣当咣当地作响。叶大虎、叶倩戴着风镜，顶着风沙前往达坂城火车站，接应从山东老家来看望他们的爸爸妈妈。叶倩一边揉着眼睛一边看着车站道口上的信号灯说：“达坂城啥都好，就是爱刮风，咱爸咱妈来受得了吗？”
“有啥受不了，祖祖辈辈在老家农村劳动种地，啥日晒雨淋没经过，再说这风也不是一年四季都在刮，也是有季节性的！”叶大虎吐着被风吹进嘴里的细沙说。
“可是咱爸咱妈偏偏碰到这刮风的时候来，会对咱俩不放心的！”
“有啥不放心的，他二老不是经常教导我们要听毛主席的话，到大风大浪里去锻炼吗，现在来亲眼看看也好！”
绿色信号灯亮了，53次列车被大风摇晃着冲进达坂城车站，叶大虎和叶倩站在风中摇摆不定，眯着眼睛注视着一节一节飞过的车厢，扑捉着他们爸爸妈妈的影子。
车站的喇叭里播放着毛主席的语录歌，列车缓缓停了下来。车门一打开，旅客们就像风筝似的被风吹的四处飘散，叶大虎、叶倩聚精会神地寻找着父母亲的身影。
“哥，那是咱爸咱妈了！”叶倩惊喜地喊了起来。
叶大虎顺着叶倩的手势看去，两个青年男女正帮着他们父母亲提着行李向出站口走过来，他俩就争先恐后地迎了上去。
“爸妈，我和叶倩接你们来了！”叶大虎拉住爸妈的手激动地说。
“虎儿，你赶快和倩儿先感谢这两个来自上海的知靑吧，是他们一路上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我们，他们俩马上还要上车呢！”大虎爸说。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叶大虎和叶倩紧紧握住两个青年人的手。
“不用谢，不用谢，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嘛！”上海男女青年谦和地说。
“我们是部队五七农场的，欢迎你们有空来达坂城！”
“我们是兵团农七师的，欢迎你们到奎屯来！”两个兵团知青说完话挥手扭身就走。”
叶大虎、叶倩和父母目送两知青上车，挥手告别：“谢谢你们，再见！”
看着列车迎着狂风徐徐启动，鸣着汽笛向西驶去后，叶大虎、叶倩才掺扶着父母提着行李向车站出口走去。姊妹俩一看父母被风沙吹得睁不开眼睛，就急忙把自己的风镜摘下来要给父母亲戴。
大虎妈戴上一看，就急忙摘下来说：“俺不戴这玩意儿，嫌心慌！”
“虎子，这风镜一戴我眼睛反倒看不清了，还是你们戴，娃们家眼睛亮！”大虎爸把风镜卸下来又递给叶大虎。
“我俩怕你二老初次来到达坂城这地方不习惯，专门给你们找了两个风镜！”叶倩解释说。
“你爸妈是农民，没那么娇气的，走吧！”大虎爸豪爽地说。
大虎、叶倩此时自感自己对父母的担心是多余的，只好紧紧地把二老的胳膊扶得牢牢的，担怕大风把他们刮跑。
狂风在怒号，飞沙在弥漫，叶大虎和叶倩掺扶着父母高一脚，低一脚，摇摇晃晃地向部队农场走去。
艾学农一听说大虎爸妈今天到农场，就收拾好自己的房子，加了一张床，把大虎的铺盖卷儿搬过来，让大虎和自己住，把大虎的房间腾出来给两个老人住。他收拾完毕，看见外边的风还在刮，就急不可待地跑出了农场大门。他远远望见叶大虎和叶倩扛着行李扶着二老向农场走了过来，就顺着风飞也似地跑了过去，老远就喊：“大伯大妈，欢迎你们来部队农场！”
大虎爸妈一听有人在呼唤他们，就抬头一看，不约而同地问道：“这人是谁？”
“这是我们农场的艾师傅，他叫艾学农......”叶大虎话还没有说完，叶倩就抢着说：“艾师傅还是咱们的山东老乡呢！”
“一看就知道是咱们山东老乡！”大虎爸一边给艾学农摇手，一边用手揉着眼睛。
“好么，远亲不如近邻，你们在一起也有个好照应！”大虎妈高兴地说。
“我们在一块儿相处的很好，无话不说呀！”大虎夸奖着说。
“上一次家里的来信我弄丢了，还是艾师傅捡到后还给我们的。”叶倩补充道。
“什么，把信怎么了？”大虎爸好像没有听清。
叶大虎给叶倩使了个眼色，叶倩改口说：“家里的来信我们收到了。”
“你们知道了好，知道了好！”大虎爸好像还是没有听清。
艾学农一上来就把叶大虎身上的行李抢过来自己扛了起来：“我扛上，你扶好大伯大妈！”
“学农，听虎子和倩儿说你也是咱们山东人！”大虎爸激动地说。
“是的，大伯，咱们是老乡！”艾学农往两个老人身边靠拢着。
“孩子，你是山东啥地方人？”大虎妈眯缝着眼睛看艾学农。
“艾师傅是山东泰安的。”叶倩没等艾学农开口就抢着说。
“傻丫头，是老乡你就应该叫他哥！”大虎妈给叶倩教着说。
“大妈，她叫我艾师傅就够尊重我了。”
“从今往后就叫哥。”大虎爸强调着。
艾学农看叶倩不好意思，一声不吭，就解释：“我们农场都叫我艾师傅。”
“大虎，你和学农谁大？”大虎爸问道。
叶大虎笑着说：“艾师傅比我大一岁。”
“那你和叶倩都要叫他哥。”大虎妈也笑了。
“按年龄我和叶倩都应该叫他哥，可是部队农场不许称兄道弟，只准称呼姓名或职务。”大虎给两个老人解释着。
大虎爸看了看艾学农说：“是不是部队农场这样规定？”
艾学农急忙点说：“大伯大妈，部队农场就是这样规定的。”
“好，既然部队农场有规定，就按规定办，但你俩心里要知道，学农是你哥。”大虎爸加重语气对大虎和叶倩说。
“知道了，知道了！”叶大虎、叶倩看着艾学农笑了起来。
大虎爸抬起头来，看了看天空，感觉风刮的似乎小了，就乐呵呵地说：“这学农一来接咱们，风就刮的慢了，他给我们带来好运气呀！”
“大伯大妈，这不是我给你们带来的好运气，而是你二老给我们带来的好福气，你们老人家一到农场，这大风就慢慢停了下来！”
“还是学农会说话，我爱听！”大虎妈看着艾学农夸奖着。
李场长、杨处长、宋干事一看见叶大虎他们一进农场大门，就热情地迎了上去：“大伯大妈，你们一路辛苦了，欢迎你们到农场......”并亲切地和他们握手，一起进了宿舍。
大虎爸一看宿舍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就对老伴说：“这孩子进部队一锻炼就是不一样，复员后也能自己管自己了，你看这屋子拾掇的多好！”
叶倩一听爸爸夸奖哥哥，又锦上添花地说“妈，我哥还会做针线活呢，缝被子补衣服，把我也教会了！”
“哎哟，我女儿也长大能行了！”叶倩妈夸奖着说。
“大伯大妈，部队是个大学校，培养出来的人都是多面手！”李场长接着夸耀起来。
“当初大虎复员回山东后要回达坂城参加部队农场，你就是舍不得让走，现在来一看怎么样，能舍得了吧！”大虎爸对大虎妈说。
白晶媛端来了洗脸水，一进门就亲切地说：“大伯大妈，一路辛苦，达坂城的风大，请洗洗脸！”
“哎哟，这女儿长得这么心疼！”大虎妈一看见白晶媛长的白白净净，不由得夸奖着。
“她叫白晶媛，五六年支边从北京周口店来到新疆，是我们农场的技术员。”叶倩接过白晶媛手中的脸盆说。
“喔，从北京来的姑娘，你爸妈舍得吗？”大虎妈惊讶地问。
“舍得！我爸妈还把我哥送到了农七师！”白晶媛一副自豪的样子说。
“哦，农七师，我们在车上还遇见了一男一女两个上海知青，也是农七师的，一路上照顾我们可好呢！”大虎爸一边用毛巾擦着脸一边津津有味地说。
宋干事一看大虎爸妈听得高兴，也开了腔：“咱们新疆兵团的知青可多呢，一九六五年周总理在兵团石河子垦区视察时，特意接见了上海知青的代表，著名电影演员张伐的儿子张立勇还受到了周总理的接见！”
“新疆日报都刊登了！”杨处长也激动起来。
大虎妈突然想起了从家乡带来的土特产，立即打开提包取出花生、红薯干分给大家吃：“这是老家出产的，大家尝尝，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新疆这地方可不出产呀！”
“大妈说得对，花生、红薯干在新疆却是稀缺的，来，我们尝！”白晶媛拿着就吃。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新疆可出产葡萄干和哈密瓜，我们内地却没有啊！”叶倩边吃边说。
“是呀，是呀，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李场长正说着，见炊事员把饭送来，就告辞说：“大伯大娘，你们先吃饭，吃完饭好好休息，明天让大虎叶倩姊妹俩陪你二老在达坂城转转。”说完就领着宋干事他们向门外走去。
“好，好，感谢首长和同事们！”大虎爸妈感激地说。
“再见！”李场长他们向大虎爸妈挥手。
天黑了好一会儿，叶大虎和叶倩才陪着爸妈去操场看露天电影。操场上白色的银幕挂的高高的，电影已经开演了，五七农场的战士和职工都坐的整整齐齐的，伴随着银幕里流动着的画面，喇叭里不断传出电影里人物的声音：“风烟滚滚唱英雄， 四面青山侧耳听侧耳听， 晴天响雷敲金鼓，大海扬波作和声，人民战士驱虎豹，舍身忘死保和平......”
叶倩一听就兴奋起来：“妈妈，你听，演的是英雄儿女！”
“爸，就是的，演的是两个父亲送儿女上前线支援朝鲜人民打击美国侵略着的悲壮故事，可感动人了！”叶大虎激动地补充说
叶倩知道父母亲刚才还在为哥哥的婚事生气呢，就赶快接着哥哥的话茬讨父母亲高兴说：“爸妈送咱俩到新疆也是好样的！”
“是的是的，咱们村除了爸妈送咱俩一块儿来新疆，再没有第二个！”叶大虎也跟着叶倩附和着。
叶大虎、叶倩放下小凳子，一左一右紧挨着爸妈坐下，静静地看着银幕上的画面，并不时的回过头看看父母亲；大虎爸和大虎妈都不说话，也不搭理大虎叶倩姊妹俩，眼睛只顾看着银幕。叶倩依偎在妈妈的身旁，小声地给妈妈讲解电影里的故事情节；叶大虎不吭气，时不时地给爸爸的烟锅里装着烟。
当银幕上闪现王成手持爆破筒壮烈牺牲，王芳在战地演出被敌机炸伤，王政委、王复标认女的情节时，叶大虎和叶倩被父母搂得紧紧的，几双眼睛都流淌着感动的泪水......
“多好的儿女啊！”大虎妈擦着眼泪说。
大虎、叶倩和爸爸闪动着泪花点着头，眼光从银幕上移动到银幕下，仿佛眼前的战士就在银幕上，银幕上英雄的形象和眼前战士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银幕上出现志愿军战士在英雄的鼓舞下，冲锋陷阵，打得敌人落花流水时，影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人人欢欣鼓舞，个个心花怒放，叶大虎、叶倩和爸爸妈妈激动地站了起来......
电影演完了，人们久久不愿离去，继续还沉侵在王成、王芳等志愿军的精神鼓舞之中。大虎叶倩拉着不愿意离开的父母说：“爸，妈，电影已经演完了，咱们回去吧！”
“没有演完，下面还有呢！”大虎妈以为还没有演完。
“大虎妈，演完了，你看周围的人已经开始慢慢在散开。”大虎爸劝着老伴儿。
大虎妈一看果真如此，这才和大虎爸顺着大虎叶倩随着人群离开，向着宿舍的方向走去。她一会儿把头扭过来看大虎，一会儿把头扭过去看叶倩，似乎有心里话要说；大虎爸边走边注视着大虎妈的一步一行，他感觉到她的情感也和自己一样在强烈的起伏着......
一进宿舍，大虎妈就激动不已地对大虎说：“看了英雄儿女，感动了我，也教育了我，我和你爸太自私了！”
“是呀，我们比起英雄儿女们，是太自私了。他们把儿女养大成人参加抗美援朝送到前线，流血牺牲，为国捐躯都舍得，我们把儿女送到新疆却不愿意让他们扎根边疆，把自家的利益考虑的太多了！”大虎爸也惭愧起来。
大虎妈点着头，哽咽着说：“虎子，是爸妈自私，只顾自己的利益，不顾及你的感情和金大娘、陈悦的困难，更对不起她在部队牺牲的儿子。没有她儿子和你一起的并肩战斗，铁道上的大石头就排除不掉，列车就可能被颠覆，后果更不堪设想。你的思想是对的，爸妈错怪了你。我和你爸不拉你的后腿了，支持你给金大娘当儿子，和陈悦结婚，扎根新疆。”
叶大虎一下子扑上前去，紧紧地握住妈妈的双手，跪在地上说：“妈，我不埋怨你和爸爸，儿女是父母心头的肉，那有能舍得的，我感谢你二老理解儿子，感谢你们的养育之恩！”
“起来吧，孩子，明天咱们一块去看金大娘和陈悦，我和你爸回去以后也就放心了！”大虎妈和大虎爸将大虎扶了起来。
叶倩正在妈妈身旁听得激动地流泪，又听说爸妈明天要去看金大娘和陈悦，就立即从毛主席语录本里取出一张陈悦的相片让爸妈看。
大虎妈刚一接过叶倩手中的照片，大虎爸也急忙走了过来，只见他眯缝起眼睛，仔细地端详着说：“这姑娘还长得俊，配咱大虎挺合适！”
大虎妈点着头，高兴得热泪盈眶地说：“陈悦姑娘，从今往后，我们就把虎子交给你了，你们要患难与共，终生相爱，一起孝敬好你娘！”
“妈，你就和我爸放心吧，还有我在哥哥跟前呢！”叶倩安慰地说。
“傻姑娘，到时候你也就远走高飞了，有心也可能照顾不上，最有依靠的还是夫妻俩啊！”大虎妈语重心长地说。
叶大虎一看灯光下父母斑白的头发和粗大的双手，不禁觉得一阵心酸：“爸妈，你们老了之后，我和叶倩把你们接到新疆来住，让你二老安度晚年。”
“你就在这里好好照顾金大娘、陈悦和叶倩吧，我和你爸在老家有你哥嫂和你姐照顾就够了，只要你们过的好，爸妈也就放心了！”大虎妈一手拉着大虎，一手拉着叶倩。
“我已经大了，自己能照顾自己！”叶倩自能地说。
“倩儿，别逞能，你还没有成家呢！”大虎爸教训着说。
“爸，你和我妈放心，将来我给叶倩在这里找个好婆家，保证让你们满意！”
叶倩的脸刷地一下子红了，扭着头不好意思地瞅着大虎说：“哥，你还没有结婚呢！”
“我马上一结婚不就是到你了！？”大虎开着玩笑说。
“妈，我哥欺负我，你和我爸也不替我说话！”叶倩扭着身子撒着娇。
“傻丫头，你哥说的对，他一结婚，就到你了！”大虎爸也笑了起来。
“我不嫁人，我不结婚！”叶倩孩子般地嚷着说。
大虎妈也忍不住地笑了，就拉着叶倩的双手说：“我的倩儿，哪有女儿不嫁人的！人常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就是这个道理嘛！”
“妈，你别说了吗！”叶倩羞红着脸说。
“呜呜呜......”达坂城车站又传来了阵阵汽笛声，叶大虎一听就知道夜已经很深了，便看了一下桌子上的钟表，时针已经指向十二点，于是急忙催促父母说：“妈，时间不早了，你和我爸跑了这么远的路也累了，该早些休息。”
可父母亲正在话头上，没有一点睡觉的意思，越说越高兴，根本没听清楚大虎刚才说的啥话，还在继续给叶倩叨叨着老家邻居张家的姑娘结婚了，李家的媳妇生孩子了，王家的劳力强工分挣得多，马家的儿子也当兵了，滔滔不绝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