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悠悠,人生漫漫,回首往事,心潮汹涌,数十年的人生之旅,数十载的雨雪风霜,留下了甘苦欢乐,留下了难以忘却的记忆。从踏上丝绸之路西行从军,到捍卫兰新线铁道桥梁;从青海黄河源头军农,到转业地方西安古城,都有难以忘怀的激情岁月,都有魂牵梦绕的故事。尤其是那些燃烧生命火焰、焕发革命青春、闪耀生命之光的生活片段,更是令我刻骨铭心,终生难忘。
农历一九六三年腊月初八,我穿着没戴帽徽领章的军装回家吃了一顿母亲做的腊八饭,便告别父母、兄弟和乡亲,随着李广仁营长带领的征兵队伍,踏上了陇海铁路西行的闷罐子车。
李广仁营长身材魁伟,高大个儿,络腮胡子,右手四个指头,抗美援朝打仗时大拇指被打掉了。当年他骑着一辆借来的破旧自行车到我家,操着一口山东话,通知我和父母亲,说我被批准入伍了。望着他一身旧军装上佩戴的帽徽领章和右手的断指,我肃然起敬,毅然决然地走上了当兵的路。
两天一夜后还没到兰州,我就肚子拉的不行了,一到兵站不是抢着吃饭,而是找地方拉肚子,并且还要时时掌握闷罐子火车开车的时间,以防自己掉队。这时,我才想起临行时母亲嘱咐的话,出远门,带一把家乡的泥土,遇到倒水土时,捏一撮吃下,可以预防拉肚子。可遗憾,悔之晚也,一切来不及了。真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越过兰州黄河,穿过荒山秃岭,火车在荒漠戈壁上爬行,驼队在古丝路残垣断壁的长城脚下顶风行舟,望着窗外,我触景生情,想起了《西游记》上的唐生取经,想起了张骞出使西域,想起了骠骑将军霍去病两次鏖战河西走廊驱赶匈奴,想起了彭德怀元帅和王震将军率领解放军进军新疆,想起了全国支边青年奔赴边疆……
环视周围的战友,有的看书,有的写信,有的画画,有的惊叹,我则在寻思,中学地理书上的戈壁滩不就在眼前吗!?过去只知道听老师讲戈壁滩是一望无际,飞沙走石,干旱无雨,寸草不生,现在我却看到了戈壁滩上还生长着骆驼草,红柳树,我不禁赞叹这些野生植物的无限生命力来。忽地有个新兵战友提着裤子猫着腰弓起身,焦急难堪的向排长请求说自己要大便,急得大家都为他捏起一把汗,不禁为这个装满人的正在飞驰的闷罐子车厢无处大便而着急,都把目光一起聚焦到排长身上。排长看着他痛苦万状的样子,环视了一眼满车厢打着地铺的新兵们说,赶快拿绳子来把他绑上,打开车门,让他把屎拉到戈壁滩去。听到排长的命令,战友们七手八脚,绑绳的绑绳,推门的推门,齐心合力把这个战士牢牢控制住,眼睁睁看着他脱下裤子,撅起屁股向戈壁滩千里一泄……看着眼前这一幕,我不禁为自己庆幸起来,心想,虽然不吃饭饿着肚子,但却没有当众出这般洋相啊!
列车冲出河西走廊就向甘肃新疆交界直闯而去,带兵排长边对照地图边告诉大家,火车一到柳园就进入新疆地界,咱们部队守卫的东红柳河大桥就要快到了。我们新兵一听,欢雀跳跃起来,有的挤在窗口门缝窥探,有的团团围住排长,询长问短。排长说东红柳河上的铁路大桥是兰新线上的重要咽喉,是内地通往新疆的大动脉,守卫好大桥关乎着国家和人民生命财产的安全,是党和人民交给我们公安铁道独立性的重要任务。一连三排的战友们一年四季日日夜夜守卫在这里,就是肩负国家使命,人民重托。这里荒无人烟,没有粮食,没有蔬菜,没有水喝,没有柴烧,全靠铁路沿线职工用车皮装,用火车送。我和战友们一听,不禁敬佩,为守卫在大桥的老兵们骄傲,为支援守卫大桥部队的铁路员工感动,大家鼓起了热烈的掌声。排长一看新兵们精神振奋,群情激昂,就指挥大家共同唱起了《解放军军歌》: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脚踏着祖国的大地,肩负着民族的希望,我们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我们是工农的子弟,我们是人民的武装,从无畏惧,绝不屈服,英勇战斗,直到把反动派消灭干净,毛泽东的旗帜高高飘扬。听!风在呼啸军号响,听!革命歌声多嘹亮!同志们整齐步伐奔向解放的战场,同志们整齐的慰问信步伐奔赴祖国的边疆……
东红柳河大桥快到了,我们新兵透过窗口远远望见老兵们捧着毛主席画像早已伫立在营房外等候,时刻欢迎兵车通过。我们新兵也早已把准备好的慰问信拿在手中,分秒必争地等待火车通过时从窗口给老兵们扔下去。
火车越来越接近桥头营房了,老兵们敲锣打鼓起来,横幅上‘’欢迎新战友入伍,保卫祖国边疆‘’的字迹清晰可见。新兵们瞅准时机,趁列车驶过飞转即逝的一霎那,一一将慰问信抛出窗外。车上车下“热烈欢迎新战友”“向老兵同志学习,向老兵同志致敬”的口号升此起彼伏。看着老兵们挣着抢着在地上寻找从兵车窗口飞洒下来的信件,新兵们激动不已,纷纷把手伸出窗外向守桥老兵致意……
带兵排长一看新兵们望着渐渐远去的大桥军营意犹未尽,就安慰的告诉大家说,新战友们,东红柳河大桥过去了,明天还有煤窑沟大桥、西红柳河大桥,还有兄弟二连守卫的达坂城铁路隧道,战友们都在那里等待着兵车通过时欢迎我们呢!新战友们一听,欢欣鼓舞,异口同声地唱起军歌来: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
从西安出发五天四夜后,闷罐子列车终于把我们这些没有出过远门的热血青年送到了一个冰雪覆盖的军营——新疆公安总队驻乌鲁木齐西站独立营。
三个月的新兵冬训虽然时间短,但却给我留下了永久的记忆。乌鲁木齐冰天雪地,气候严寒,训练没几天我就感冒了。新兵训练时间紧,科目多,纪律严,军事生活从早到晚紧张严肃,对于初入伍到部队的我来说,有难不敢说,有病硬坚持。持续的感冒使我嘶哑的声带后来彻底发不出声来。鲁建中班长一看我喊报数只张嘴没声音,感动得说不出话来,急忙安排我去卫生所治病休息。鲁班长是五六年入伍的老兵,参加过剿匪,我想自己这点感冒算个啥,于是吃了些药,继续参加训练。鲁班长看我带病坚持,就当着全班战友的面表扬了我,还把我评为训练中的好同志,这给了我一个十八九岁的小青年莫大的鼓舞。
新兵训练结束后我被分配去驻扎在吐鲁番大河沿的独立营一连。我渴望去兰新线上我在兵车上看到的东、西红柳河和煤窑沟大桥守卫站岗,可领导却把我分配在连部一排三班继续训练学习。
初来咋到连队,训练紧张,政治学习多,每天都开班务会,时间安排的满满当当。加之自己自理生活能力差,换下来的衬衣不能及时洗,以至于把穿脏了的衬衣来回换着穿。班长郗栓平看到后,偷偷把我藏在床底下的脏衣服掏出来替我洗净凉干,还帮我做针线包。至今回忆起来都令我感动不已。
军事训练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枪支弹药、水壶挎包、被褥大衣背在身上三十多斤,冬天急行军起来常常汗流浃背,湿透了衬衣绒衣,湿透了棉衣罩衣,几十里路跑下来既没有地方洗澡,也没有备用干棉衣换,硬是休息以后用自己身上的体温把湿透的衣服慢慢暖干。吐鲁番的夏天,气候干燥,炎热难耐,四五十度的高温把戈壁滩上的卵石烤的发烫,射击训练趴在地上犹如火炉蒸烧,不一会衣帽就被汗水湿透。刺杀、投弹、爆破、土工作业外还外加擒敌技术,为的是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为了适应战备需要,部队经常搞夜间紧急集合,记得有一次半夜下哨后刚入睡,紧急集合号声就响了,战友们全黑条件下都紧张严肃地在通铺上穿衣服,叠被子,打背包,拿枪支,并以最快的速度跑向门外操场集合,而我关键时刻却找不到自己的军帽,急得我一个人在漆黑的宿舍里胡摸乱抓。副指导员钟含寿检查床铺时用手电光一照,我才发现自己的军帽不知道啥时候掉在了地上,结果因我一个人的行动迟缓影响了全班的成绩。班长和战友们虽然没有责备我,但我自己好自责。
最使我难忘的是指导员苏生武上政治课,他不但有提前准备好的讲话稿,而且能边讲边联系实际,提纲挈领,深入浅出,通俗易懂。为了让战士们记得住,不忘记,他上课时经常启发我们说,好脑袋不如一个烂笔杆,以鼓励大家养成记笔记的习惯。每逢干部战士探亲找他谈心询问找城市媳妇好还是找农村媳妇好时,他都诙谐的告诉大家说,找农村媳妇土,好往洋里变;找城市媳妇洋,难往土里变。真没想到,他的这番经验之谈,竟成了我们许多老战士追寻婚姻的方向。
一九六四年全军大比武,我们独立营从四个连队选拔了四个尖子班,集中在乌鲁木齐市西山营部统一搞训练。当时陶永祥是营部参谋,我和龚清华、宋支书和杨书生分别是一、二连尖子班的战士。如果说在连队搞射击、刺杀、投弹、爆破、土工作业等五大技术是基础训练,那么集中起来在尖子班搞训练就是升级版的五大技术在战术中的应用。当时训练采取的是郭兴福教学方法,就是在训练中对战士启发诱导,方法多样,使战士灵活机动,发挥主观能动性,把战士个个训练的像小老虎,上了战场既能单兵作战,又懂战术协同作战。训练既紧张又艰苦,整天的摸爬滚打使我们皮肉筋骨经常受伤,戴护具拼刺杀震得虎口流血不止,跳外壕,跳铁丝网时常伤痕累累。往往跳外壕从撑杆跳上掉下来伤还没有好就又在训练中掉到铁丝网中,旧伤结痂还没有脱落,皮肉上又增添了新的伤口。衣服反复挂破,反复又补,实在补不成了就让管理员在仓库给我们换老兵退下来的衣服和鞋子,接着又投入紧张的训练……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为了练得一身硬功夫,无论刮风下雨,都坚持全天候练兵。训练,比赛,表演,再训练,再比赛再表演,往复不断。西山脚下留下了我们的血汗,兰新线上留下了我们的足迹。独立营选派二连尖子班还参加了新疆军区和兰州军区大比武。
随着尖子班的带头和示范作用,各连队上下广泛开展了大练兵活动,这便是独立营参加的全军历史上的大比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