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校是江汉石油学院。2003年,经教育部批准,它携手湖北农学院、荆州师范学院、湖北省卫生职工医学院,共同组建成长江大学。如今,这片承载我青春记忆的土地,已成为长江大学荆州校区的东校区,静卧在古城荆州与昔日商埠沙市之间。
荆州,一座因《三国演义》而名扬四海的历史文化名城。与之相邻的沙市,虽名气稍逊,却也拥有三千多年的厚重历史。它曾是郢都外港、明代商埠,也曾在《马关条约》后被迫开放,承载着近代中国的沧桑往昔。建国后,沙市以轻工业闻名,纺织与日化尤为发达。那句响彻大江南北的“活力28,沙市日化”,曾是多少人的共同记忆。可惜这个风靡一时的品牌,在外资收购后不久便黯然退场,令人唏嘘。
东校区位于古城东门外的东南一隅,仅一墙之隔,便是流淌千年的护城河。每逢端午,临窗远眺,但见龙舟竞渡,橹声欸乃,仿佛与千年前的楚地先民隔水相望。穿过历史的烟尘,说不准能和关羽握手呢!那水波,荡漾着历史的回响,也荡漾着我们年轻的倒影。
校区布局方正,一条笔直的排水渠将校园东西分隔:东侧是宿舍、食堂、商店、医院、操场等生活区,洋溢着烟火气息;西侧则是教学楼、图书馆、实验室、办公楼等教学行政区域,弥漫着书卷墨香。
水渠两岸,垂柳成行。宜人的春风拂过,一夜之间,万千绿枝便随风轻飏,宛如仙子踏着凌波微步,“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这摇曳的绿意,正应了明代诗人谢榛的描绘:“嫩色含轻雨,柔丝弄早春。”常令人心旌摇曳,生出与之共舞的冲动。
待到五至七月,无需清风引路,淡淡的栀子花香早已弥漫整个校园,惊艳了初夏,芬芳了时光。用“冲天香阵透长安” 、“花开时节动京城”来形容,亦不为过。
校园之美,不仅在景,更在于那份舌尖上的温暖记忆。当年有两个学生食堂,主副食花样繁多,味道可口,价格低廉。那时我们农村来的孩子,大多能享受甲等助学金,每月有17.8元菜金。直到1988年毕业,菜价竟未曾变过——满满一碗红烧排骨,最贵不过五毛;一条足有两斤重的油炸整鱼,同样只需五毛。最暖人心的是,学校四季常备免费热汤:春日防感冒的板蓝根汤,夏日消暑的绿豆汤,冬日驱寒的姜汤,无不传递着对学子细致入微的关怀。
然而,比这味蕾记忆更温暖的,是流淌在师生、同窗之间那份真挚的情谊。初入校门,“欢迎你,未来的石油工程师”的横幅赫然在目。迎接我的老师和同学热情地帮我办手续,抢着拎起行李,一路送到宿舍。那份扑面而来的暖意,时隔多年,仍萦绕心头。
荆楚大地钟灵毓秀,最奇妙的是,我班恰有一位来自潜江的女生,其兰心蕙质,常令人联想到昭君出塞的千古传说。初见之时,恍若天人,心中暗忖:“若非瑶池门前客,定是广寒宫中人。”这份惊鸿一瞥的青春印记,亦是母校画卷中一抹亮色。
记得比我们大不了几岁的张老师结婚,全班同学涌去闹洞房。小小的新房不过二十平米,挤得水泄不通,女生们只好脱了鞋爬到床上去。按湖北风俗,本该抱个男童“滚床”讨彩头,结果生平第一次见识了“女大学生滚床”的奇景!大家正笑闹祝福,忘记谁灵机一动,找来一颗小红枣,用红线拴着悬在半空,自己还站上枣红方凳,吆喝着要新郎新娘同时去咬,顿时满堂哄笑,喜气盈室,那温暖的画面,定格成了永恒。
还有一次帮周老师搬家,我们六个同学三下五除二就搬完了。临走,师母端出一盘苹果招呼:“来,一人一个!”其他同学都摆手匆匆走了。我故意落在最后,飞快抓起一个苹果狠咬一大口,另一手又拿起一个,轻轻碰了碰周老师的后背。在他疑惑回头时,做个鬼脸,背着手摇晃着两只苹果溜走——那份无间的亲昵,至今想来嘴角含笑。
相较于生活的轻松惬意,学习时光则充满了毛泽东主席为抗大题写的“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校训精神。每天上午两堂大课,间隔仅十分钟。每堂大课又分两小节,每节长达五十五分钟,课间仅五分钟喘息。更因教室不固定,下课铃一响,走廊便汇成急促的人流,“嗒嗒嗒”的脚步声此起彼伏,争分夺秒地奔向下一间教室。
下午和晚上,图书馆是我的最爱。那里窗明几净,方便书籍借阅。但必须赶早,稍晚一步,不仅图书馆座无虚席,连主教学楼也难觅空位,只得转战开发楼、物理楼等稍偏的角落。这份紧张,不仅刻在分秒必争的课表里,更烙印在严格的考试制度上。那时尚未实行学分制,每学年若有两门必修课不及格,便要留级。曾有一位同学因此降入我班,不幸次年又有两门必修未过,再次面临留级边缘。最终虽未成真,他却留下一纸遗书,自此杳无音讯,下落不明,成为青春岁月里一道沉重的阴影。
紧张学习之余,班级和学生会组织的各类活动,是珍贵的调剂。每年清明前后前往沙市烈士陵园的祭奠,庄严肃穆。陵园以古豫章台为中心,轴线对称。三百余米的主干道两旁,雪松挺拔如卫兵。园内矗立的革命烈士纪念碑和纪念塔下,长眠着五百余位英烈。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碑一塔,都承载着厚重的历史,是涤荡心灵的爱国主义殿堂。
大三之后,课余稍宽,怀着对荆楚文化的敬仰,我流连最多的是荆州博物馆和荆江大堤上的万寿塔。那时,这两处都无需门票。
博物馆内,陶器、玉器、青铜器,琳琅满目。最难忘那套曾响彻楚宫的编钟、寒光凛冽的越王勾践剑,以及沉睡两千年的西汉古尸。它们是先民智慧与文明的结晶,将数千年的历史长河,凝固于方寸橱窗之中。
万寿塔乃明代辽王朱宪炜奉母命为嘉靖帝祈寿而建。八角七层,高逾40米。民间相传,建塔不仅为祝寿,更为镇锁荆江洪魔,护佑一方平安。然而自明嘉靖三十年(1551年)建成以来,万寿塔依然目睹了荆江两岸连绵不断的水患。直至新中国成立,1952年春末,三十万军民在毛泽东主席亲自批准的《荆江分洪工程计划》指引下,以七十五天惊人速度建成第一期主体工程,才为两岸百姓筑起安全屏障。特别是在1998年那场世纪洪水中,军民再次以血肉之躯力挽狂澜,谱写了感天动地的抗洪壮歌,让古塔见证了新中国的伟力。
另一项乐事是周日绕荆州古城跑步。三五同学相约,或从东门向北,绕至南门返校;或从南门向西,跑回东门。绕城一周,路程约万米。我们奔跑着,也阅读着这座古城的历史。
荆州古城始建于三国,被誉为“中国南方不可多得的完璧”。现存城墙乃明清重建,青砖砌就,石灰糯米浆勾缝,坚固异常。平面呈不规则长方形,六座城门中,唯老东门与大北门两处尚存古朴雄浑的城楼。南门处的关帝庙,相传是关羽当年镇守荆州时的府邸旧址。我一直不解,府邸为何不居中而偏居南门?猜想那十年间,关羽与东吴剑拔弩张,南门紧邻长江,便于他调兵遣将,掌控江防。看来威震华夏的关老爷,彼时亦如履薄冰,并无多少闲情逸致。
时光流转,物是人非。当年那个满怀憧憬、脚步轻快跑过这古老城墙脚下的青涩学子,如今已近半生。回望当年毕业之际,也曾意气风发,怀揣“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到中流击水”的豪情。然而一路行来,岁月蹉跎,常感碌碌无为,对母校的栽培之恩,深怀愧疚。多年来竟未曾踏足那片故土。想起罗曼·罗兰那句:“母爱是一场被重复的辜负,而被辜负的人永远无怨无悔。”母校的深情,何尝不是如此?那份被我们轻易忽略、习以为常的托举之力,始终在原地默默守候,无怨无悔。它并非要求我们个个功成名就,而是在我们生命中埋下了坚韧、求知的种子,并将我们送往更广阔的天地。
然而,心底里,我何尝没有张爱玲写《心愿》时的那份期许——期许自己未曾辜负那柄雕刻时光的小刀,用奋斗的锋芒,为母校刻下值得铭记的华章。
是时候了,该回去看看了,去看看那片永远绿意盎然的垂柳,去闻闻那初夏的栀子花香,去寻觅那份流淌在师生同窗间的真挚情谊,去看看那个曾托举过我们青春的地方,更是去探寻这一切背后,那颗始终跳动的心。对母校,也对自己,轻声地道出那句深藏心底的话:“我——回来了。而我,从未真正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