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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山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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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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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风车

直到今天,我仍时常想起那张从武汉港到阳逻的船票。两毛钱买的,薄薄一张纸,攥在手里,却仿佛攥住了整段归家的水路。四十分钟航程,江风带着水汽的微凉,一阵一阵,将身上那点穷学生的矜持与城市的尘嚣,轻轻拂去。船顺流而下,我的心,也随着江水,急急地、早早地,奔向了家的方向。

那时的码头,粗粝、生动。船刚靠岸,最先迎接你的,便是那“突突突”的声响,不甚悦耳,却极亲切,像一曲多声部合唱。循声望去,便见岸上蹲着一群手扶拖拉机,笨拙而忠厚,如同静默的铁牛。司机多是黝黑的汉子,脸上刻着风霜,挂着朴实的笑。你怯生生凑上前,报出村名,他们一眼看出你是个穷学生,便爽快一摆头:“上来吧!”你若提钱,他们反倒瞪起眼,仿佛顺路的情谊,比那几分几毛的金贵得多。于是,我常揣着感念,爬上颤巍巍的车斗,在杂物与尘土间,寻一个安坐的角落。

路,是长江大堤下的一条土路。拖拉机一驶上去,便开始了不知疲倦的摇滚。人坐其中,骨头缝里都感受着这土地的节奏。路的一边,是巍巍的长江大堤;另一边,是密密的护堤林,浓郁如一卷展不完的绿屏风。

开车的叔伯,双手紧握着那两根“哆嗦”得厉害的扶手,身子随车微微晃动。即便如此,他仍能侧过半张脸,带着浓厚乡音,饶有兴趣地拉着家常:在哪念书?什么专业?爹娘身子可还硬朗?……那扶手在他手中,不像冰冷的铁器,倒像是牵着一头倔强的老牛,对抗着道路的崎岖,也拉近着人与人的距离。

这颠簸的土路,嘈杂的声响,朴素的问询,混在一起,非但不让人烦躁,反而酿出一种奇异的安宁。让你觉得,你从未离开,仍是这片土地里长出的一棵苗。

临到村口,跳下车,对着那背影喊一声“谢谢啦!”他有时不回头,只高高挥一下手,便“突突”地远去了。而我,总不肯径直回家,定要先跑到那大堤上,去看一眼。

那真是极动人的一幅画。一片片红瓦,从葱郁的绿树丛中探出头来。炊烟在傍晚的空气里袅袅升起,带着柴火特有的暖意。整个村庄静默着,却又在那红与绿的掩映下,勃发着沉静的生命力。

如今,我回去得少了。即便回去,也全然是另一番光景。大堤下那条颠簸的土路,早已在荒草中废弃。村后,是条宽阔的六车道省道,车来车往,迅疾如风。从武汉到家,轻轨与公交无缝衔接,风驰电掣地将你送至村口。这对于常年奔波、假期短暂的游子,或是进城售卖新鲜蔬菜的乡亲而言,无疑是时代慷慨的馈赠,省去了往昔大半日的颠簸与周折。只是于我,私心里却有些怅然,仿佛少了那水路陆路的辗转,便也少了一程一程用心去丈量、用身体去感受的归家仪式感。

一次归家,我叫了辆的士。车子在新修的省道上滑行,平稳、迅捷。车厢里只有空调的低鸣和导航系统冷静的指令:“前方限速八十。”我试图打破沉默,问了句:“师傅,这新路修好,跑起来舒服吧?”他盯着前方,简短应了句:“嗯,快多了。”便再无话。他专注于前方,我最终也缩回手机的光亮里。一段本该充满寒暄与风景的归途,被高效地压缩成一段沉默的位移。

村里的老平房,已难觅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幢幢拔地而起的三层小楼,身披亮白瓷砖,在阳光下闪着崭新而笃定的光。我再次踏上大堤回望。屋舍俨然,气派了,像一块块坚实的基石,将一代人安居乐业的梦想牢牢垒在这片土地上。细看之下,树木其实并未减少,只是在那象征着富足与希望的楼群面前,它们退守一隅,显得格外沉静。

我遇见儿时的玩伴,如今他张罗着一家建筑队,忙得脚不沾地。他热情地递来烟,抱怨着工钱涨了,好匠人却难找,眼神里却交织着一种我熟悉的、属于这片土地的坚韧。“累是累点,可你看这十里八乡,多少房子是咱盖起来的!”他话锋一转,脸上漾开朴实的笑,“娃能上个好学校,老人看病也方便。” 我望着他,蓦然惊觉,我这一路所感怀的、那仿佛正在流散的精魂,于他,正是用奋斗的汗水构筑出的崭新生活。我的乡愁,栖息于旧物;他的热望,则浇铸进了这崭新的生活。我们在这片共同的土地上,共享一份深情,却走向了不同的时光,也共同构成了故乡今日复杂而真实的容颜。

我忽然明白,我所怀念的,或许不单是那条路,那趟顺风车。我怀念的,是那一段允许人与土地细细对话的时光;是那一种不问代价、自然而然的善意。

如今,故乡披上了它期盼已久的新装。我由衷地为这坚实与明亮感到欣慰,也接受我那藤蔓般缠绕的乡愁,终要栖息于荒草掩埋的过去。让那废弃的土路与崭新的省道,一同蜿蜒成我生命的河床;让那消散的“突突”声与微信里的乡音,共同交织为我情感的基调。这所有一切,最终沉淀为一片温暖而复杂的记忆,如同当年船过江心时,那阵拂过面颊的、混杂着水汽与期盼的微风,无声,却已浸透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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