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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山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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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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伞下山河

那把伞,是素雅的淡黄色,宛如被雨水洗过的野菊花,温存地笼罩着一对母子。孩子约莫三四岁光景,穿着一双明黄色的小雨靴,专挑亮晶晶的水洼去踩。每踩一下,便溅起一圈欢快的涟漪,也随之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这笑声,穿透蒙蒙雨雾,直抵我的心扉。年轻的母亲则紧紧跟着,伞柄微微倾向孩子那一侧,自己的半边肩膀却沾湿了雨意。她并不说什么,只是含笑看着,目光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这小小的天地。这景象,太寻常,又太不寻常。在这细雨、公园、母子与雨伞构成的画面里,周遭的雨滴声、欢笑声,仿佛瞬间被推远,我的世界陷入一片清澈的宁静。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散开去,恍惚间,飘向了庆祝抗战胜利八十周年阅兵式上那雷霆万钧的场面。步履的铿锵、铁流的轰鸣,战鹰的呼啸,将士们山呼海啸般的誓言,与眼前这宁谧的雨景,仿佛是世界的两极。一边是钢铁铸就的意志,是磅礴力量的展示;一边是人间烟火的柔情,是生活的静好安然。而这二者,却由一把无形的、更大的“伞”连接起来。公园里这把小小的雨伞,不正如我们头顶那一面名为“祖国”的巨伞吗?它为我们遮蔽了历史的烟尘,隔开了世界的纷乱,才容得下这踩水洼的童趣,这和煦如春的凝视。

这伞骨,我想,最初是由那些我从未谋面的人,用他们的血肉熔铸而成的。眼前仿佛不再是雨雾,而是八十多年前弥漫在祖国大地上的硝烟。那硝烟,比此际雨雾浓重千万倍,它遮蔽了太阳,也吞噬了无数鲜活的生命。我仿佛听见,卢沟桥头的枪声,太行山上的呐喊,淞沪战场震天的炮火。他们,一代最年轻的生命,或许也曾幻想过在某个春日,携着心爱的姑娘,撑一把油纸伞,漫步于西子湖畔,沉醉于家园烟火。然而,国破山河在的悲鸣,让他们毅然将这份个人的、微小的浪漫、怡然,践行为对脚下这片土地最决绝的守护。他们倒下了,身躯化作春泥,灵魂铸成基石,为我们竖起了一道最悲壮、最不可逾越的坚墙。这,就是伞的根根骨架,浸透了血与火,沉重,却无比坚实。

伞面,则是由一代又一代沉默的身影,用一生的光阴密密织就的。他们是你我的祖父、父亲,是无数我曾匆匆走过却未曾留意的普通人。父亲是新中国的第一代建设者,他的青春与热忱,毫无保留地挥洒在这片他深爱的土地上。我记得他那双粗糙如老树皮的手,也记得他晚年坐在夕阳下,望着窗外车水马龙时满足而平静的神情。他从未对我说过什么大道理,但他的一生,便是在为这把大伞添上一针一线。从荒原上竖起的一排排油井,到山坡上改造出的层层梯田;从实验室里不灭的灯火,到边防线上坚实的脚步……这些人,他们不曾经历战场上的枪林弹雨,却同样在进行着一场漫长的“战争”——一场与贫困、与落后、与岁月静默角力的战争。他们的奉献,不像先烈那般壮烈,却如春雨一般,“润物细无声”,悄然改变了大地的模样,让这把巨伞变得愈发厚实、坚韧,足以抵御任何风雨。

思绪及此,我再望向那渐行渐远的母子。淡黄色的雨伞,在绿树与雨意的映衬下,已成一个小小的、移动的圆点,温暖而安详。是啊,哪有什么真正的岁月静好?我们今日所能感受到的一切恬淡与幸福,无论是公园里的一次漫步,书斋中的一刻静读,还是街巷里升起的袅袅炊烟,其背后,都刻印着无数沉重的身影。是有人,在过去,以生命为代价,劈开了荆棘;是有人,在当下,以平凡为基石,夯实着路基。

雨,似乎小了些,空气清新得发甜。我继续向前走去,心中却比来时多了许多分量。我知道,我,以及如我一般的亿万人,都生活在这把巨大的、温暖的伞下。我们享受它的庇护,也应当时时铭记它的重量。或许,我们所能做的,便是在各自的岗位上,努力成为一根细小的伞骨,一片微末的伞布,让这把伞,能为我们的后代,撑开一片更辽阔、更晴朗的天空。

伞下山河,静好如画。而这静好,原是重量的别称。

转身之际,伞骨的坚韧已生长于血脉之中,伞面的温柔流淌于心间。前方雨路明亮,通向我们来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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