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荠菜又该是肥嫩的时候了。昨日一场细雨,今晨泥土的气息便格外不同,湿漉漉的,带着些微的土腥,却又是清冽冽的香。我没有特意去寻,只是推门时不经意地一瞥,便瞧见台阶缝隙里,水泥地的裂纹中,竟也挤着几簇绿——是马齿苋,肥厚的叶片上还顶着昨夜的雨珠,圆圆的,亮亮的,像是不肯睡去的眼睛。这院子原不是它们的,可它们却将这里当作了自己的,理直气壮地生着,蔓延着。
院子不大,统共不到一百五十平方。几年前种下几株果树,石榴、柿子与苹果,余下的边边角角,便随意撒些花种,任它们自己争抢阳光雨露。然而最是霸道的,却不是这些有名有姓的花木,而是那些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或是深埋在土里沉睡多年忽然醒来的野菜种子。风是它们的信使,鸟是它们的同谋,于是年复一年,荠菜、苦苦菜、马齿苋、灰灰菜,便成了这方小天地的常客,比任何精心伺候的盆栽都更有生机。
起初,我是将它们一概当作“杂草”的。勤快时,便蹲下身去,一棵棵地拔除;懒散了,它们就得了势,绿茵茵地铺开一片。后来,大约是某个春日午后,阳光暖得人发困,我瞧着石阶旁一丛锯齿状叶子的植物,忽然想起母亲曾说过的“荠菜”。心里一动,便用手机拍了,对着识图软件查。屏幕上跳出“十字花科,荠属”几个字时,竟有几分他乡遇故知的惊喜。原来这默然生长于我家院角的,便是《诗经》里“其甘如荠”的荠,是千百年来让无数乡人弯下腰去的春之滋味。从此,眼光便不同了。不认识的,依旧拔去;认识的,便像是得了默许,容它留下。这院子里,于是有了一份无言的契约,一场人与野草心照不宣的共谋。
众多野菜中,苦苦菜是最有风骨的。它的叶子狭长,边缘是锐利的锯齿,颜色是一种沉郁的墨绿,仿佛将土地的苦涩都吸了进去。洗净之后,那一盘深绿,摆在白瓷盘里,竟有些像山水画中的写意笔法。吃法也最是简朴,甚至有些拙朴——只蘸着一碟黄酱。入口,先是酱的咸鲜,紧接着,一股清苦便凛然地弥漫开来,不霸道,却极坚持,从舌根缓缓推向喉咙,最后喉间留下一片薄荷般的凉意。母亲总说它能“败火”。我想,人间的“火”太盛,焦灼的,烦闷的,都需这一口来自泥土深处的清苦来平衡。它不讨好你的味蕾,只是冷静地履行它的职责。每年春夏,心里觉得燥了,便会去掐上一把,那苦味仿佛真能涤荡些什么。
吃得最多的,终究是荠菜。它的姿态是谦逊的,贴地而生,羽状的叶子摊成一个温顺的圆。然而那香气,却是内敛而执着的。在院子里挖还嫌不够,有时兴起,我会走到更远的野地去。田埂边,河滩上,一蹲便是半日。挖野菜这活计,是急不得的。你得仔仔细细地,用小铲子探进土里,轻轻一挑,连那白玉般的、细长的根也一并带起。这让我想起《本草纲目》中称它为“护生草”,古人不仅食其叶,更珍视这洁白的根茎。而陆游在《食荠十韵》里写道:“惟荠天所赐,青青被陵冈”,仿佛我这在田埂河滩的寻觅,也成了对一份“天赐”之物的谦卑领取。回家后的挑拣,更是一种修行。要耐着性子,去掉枯叶,抖净沙土,在清水里淘洗一遍又一遍。直到碧青的叶子在水里漾开,像一团团柔软的绿云。
最要紧的一步是焯水。滚水里一过,那蓬勃的野绿便瞬间凝固,成为一种更为深沉的、近乎墨绿的色泽。捞起,挤去水分,在掌心里用力团紧,碧绿的菜团在掌心温顺地蜷着,还带着烫手的潮气。我将它们一个个用保鲜膜仔细包好,这已不止是为口腹之欲做的储备。当它们没入冰箱的极寒时,心中忽然一动,觉得这更像是一场寂静的仪式——我将那些过于明媚、因而也过于匆促的春日,将野地里的风与那一刻的阳光,都缓慢地折叠、压实,封存进这小小一团倔强的青螺里。仿佛如此,便能从时间湍急的河流中,悄悄舀起一瓢,冻成可供回味的绿色记忆标本。等到想吃时,取出一颗“青螺”,在常温下缓缓化开。化冻后的荠菜,竟奇迹般地鲜嫩如初,与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细细剁匀,撒上盐与香油。包成的饺子,下锅煮得圆鼓鼓的,咬开,一股难以言喻的鲜香便蓬勃而出。那被禁锢的风日与旷野,便在齿间重新活了过来,仿佛在品尝春天。
至于马齿苋与灰灰菜,则是夏日慷慨的馈赠,多得常常吃不完。马齿苋肥腴多汁,焯过水后凉拌,口感滑溜溜的,带着淡淡的酸,很是解暑。灰灰菜的背面有一层可爱的银粉,摸上去像绒布。它们太能长了,有时一不留神,就蔓延成一片绿毯。自己吃不完,便招呼邻人。递过一袋翠绿,接收的人眼里漾起笑意,那笑意也是润润的,仿佛接过的不是野菜,是一小片带着露水的、可食用的荫凉。这荫凉在人与人之间传递,心头的闷热便仿佛被驱散了几分。此情此景,倒让人想起一句诗来:“分得野蔌三分绿,亦是人间一味凉。”
我常常在侍弄这些野菜时,指尖沾着泥土或草汁,鼻尖萦绕着或清苦或微酸的野气,感到一种奇特的安宁。我们这一代人,离真正的土地已经太远了。我们的食物来自超市光洁的货架,来自标注了精确产地的包装。我们与供养我们生命的植物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名为“现代生活”的玻璃。而这些不请自来的野菜,却像是一些顽皮的、机智的信使,它们穿透水泥的缝隙,越过人为划定的边界,执着地将那片我们已然疏远的、野性的土地,连接到我们的脚边,我们的餐盘里。
看它们,便觉出另一种时间的度量衡。无需播种,无需施肥,甚至无需期待。只要有一点点土,一点点被遗忘的间隙,它们便静默地、充满尊严地发动一场又一场绿色的革命。这是一种生命最本真的语法:主语是“我”,谓语是“生长”,没有复杂的状语从句去修饰原因与目的。 不依凭,不讨好,只是顺应着四季的绝对律令,萌发、繁盛、坦然归去。在它们面前,我们那些以“拥有”和“达成”为轴心的精微规划与焦虑营求,有时显得多么笨拙而沉重。
晚风起来了,带着白日的余温,拂过院子。我蹲在墙角,看着那些在暮色里轮廓逐渐模糊的野菜。忽然觉得,我或许从未真正“拥有”过这个院子。我只是一个暂时的看守者,一个被允许在此栖息的过客。而它们,这些荠菜、马齿苋、苦苦菜,才是这里更古老、更恒久的主人。它们遵循着一套远比人类文明更为深邃、更为久远的法则,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荣枯交替,生生不息。
我站起身,腿有些麻。厨房的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温润地罩下来,阶前野菜的轮廓,在光影里竟有了几分像沉静的山峦。我忽然明了,我珍藏的,从来不是春天,而是春天落下的一枚枚绿色的句读。明天,启开一颗“青螺”,便是重读一个季节。而剩下的,就留给土地去默默续写吧。或许,我该留几株荠菜,任它开花、结籽。当那心形的角果在风中炸裂,将细小的种子弹向未知的角落,我便知道,我已将一部分春天,还给了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