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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山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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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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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痴

我仰起头,在夏日沸腾的蝉声里,举起竹竿。竿头铁丝圈套住树梢上一个棕黄、半透明的空壳,手腕一拧,“喀”一声轻响,它便飘飘悠悠,落进我掌心。整个暑假,我重复着这个动作。每打下一个蝉蜕,便用针线仔细穿起,像串起一串夏日的念珠。最后,这些沙沙作响的、长长的“念珠”盘绕在船型的旧竹篮里,被提到镇上,换回一小叠汗津津的零票。

我攥着它们, 一口气跑到书店,将钱一股脑儿放在柜台上——一毛的,五分的,一分的,零碎而滚烫。当那本彩色的、有着斑马、大象和狮子图画的《小狒狒历险记》终于被推过柜台,冰凉的封皮触到指尖——那一刻,满世界的蝉鸣仿佛骤然静歇。我抱着书走出来,正午的阳光白花花的,而我怀里,却确凿地拥有了一个比阳光更炫目、更清凉的世界。

后来离家求学,书的世界才真正豁然开朗。图书馆是一座没有边际的森林,我成了闯入其中的、不知餍足的饕餮。三天读一本,至多七天,囫囵吞枣,饥不择食。那些名字——卡夫卡的地洞,托尔斯泰的复活,罗贯中的三国,鲁迅的野草——起初只是些陌生的符号,后来渐渐成了精神疆域里沉默而巍峨的坐标。也读《易经》,在卦爻的幽微里窥探命运的隐喻;也读拓扑学,试图理解那些描述“连通”与“连续”的奇妙概念,想象克莱因瓶如何折叠时空;也读运筹学,琢磨那些最优解,是否也能解开生活的困局;甚至读艰深的混沌理论,在洛伦兹吸引子的蝴蝶翅膀上,窥见秩序与无常那令人战栗的共生。当然,也读卢梭,在忏悔的激流中感受灵魂的战栗。书页翻动间,我仿佛不是坐在窗明几净的阅览室里,而是在与无数遥远的星辰交换着光芒。那段日子,知识不是被“学习”的,它像空气一样被呼吸,像水一样被痛饮,整个生命都因这贪婪的、跨越文理的吸纳而鼓胀、而轻盈,仿佛要挣脱地心引力的束缚。

工作后,那每月九十余元的薄薪,在纸上被我划成几块严谨的疆域。存下三十,是给未来一个渺茫的承诺;二十五元果腹,让身体这艘船不致沉没;十五元化作指间明灭的云雾与辛辣的慰藉;十元维持着外表起码的体面。最后那十元,被我郑重地、几乎是虔诚地划归给书。那十元钱买回的,是刻度之外的时间,是牢笼之上的天空。这时的选择,不再有少年时全无挂碍的浪漫,也不复求学时漫天撒网的热狂,而是带上了一点中年的自觉与审慎。目光更多地流连在历史与哲学的架前。似乎是想从那已逝时光的冰冷灰烬里,煨出一点可以温暖当下的余温;从先哲们对于宇宙与人生的艰深诘问中,为自己的存在寻得一个稍稍安稳的支点。书,从最初的斑斓童话,到后来的精神盛宴,至此,已渐渐变成一副沉默的骨架,用以支撑起日常生活的全部重量。

然而“痴”到了极致,便不免显出些旁人眼中的“迂”与“狂”来。明人胡应麟,为聚书四万余卷,竟至“典衣销带”,变卖了田产家当。他筑“二西山房”以贮之,宣称书籍于他,“饥以当食,寒以当衣,孤寂以当朋友,幽忧以当金石琴瑟”。这已不止于嗜好,而是一种以书为砖瓦,为自己建构一个完整自足宇宙的决绝。纸张与墨迹,成了他抵御人世一切寒凉与荒芜的堡垒。

由胡应麟的“典衣销带”,忽而又想到鲁迅笔下那个穿着破长衫、站着喝酒的孔乙己。他口中“读书人窃书不算偷”的嘟囔,曾是我们少年时带着优越感的笑谈。可如今再想,那份在潦倒困窘中,对“知识”与“书籍”这袭“长衫”近乎顽固的、狼狈的守护,内里何尝没有一丝令人心酸的“痴”气?那是一种生活在最泥泞处,仍要挣扎着去够一片月光的天真与执拗。他的“偷”,与赵明诚、李清照夫妇的“藏”,胡应麟的“购”,形态迥异,境地云泥,可在灵魂深处,或许都被同一缕来自“书”的微光所牵引,所蛊惑。那光,在幸运者那里,是案头的清辉与胸中的丘壑;在不幸者那里,便成了水中捉不住的月亮,照出的,只剩一身无法蔽体的褴褛与旁人冷眼的讥诮。

他们的影子,有时也在我这井然有序的购书预算上摇曳。这“痴”,究竟是通向自由的火把,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枷锁?

夜渐渐深了,台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着一角。四壁的书静静地立着,它们不再说话,只是存在着,像一群沉默的老友,也像一片无言的墓碑,纪念着那些为它们痴过、狂过、穷困过、坚守过的灵魂。我忽然觉得,我们这些爱书的人,大约都是宇宙间一群孤独的采珠者,潜入时光与思想的深海,忍受黑暗与重压,只为打捞起一颗颗由前人精魂凝成的珍珠。这些珍珠不能果腹,不能御寒,却能让我们的灵魂,在某个瞬间,发出一点微弱而属于自己的光。

这光,照亮并非坦途,而是每一个孤独灵魂,在挣脱如蝉蜕般陈旧自我的道路上,那不可避免的、颤抖的飞行。这便是所有痴意的源头与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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