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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山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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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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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竿天线转动记忆

老家那台九英寸的熊猫牌黑白电视机,边框是那种鲜艳的国旗红,摆在如今任何一间屋子里,大概都不会显得突兀。记忆里,它是全村第一台电视机。前面两个旋钮,调台的,转起来有“咔嗒、咔嗒”的实感。声音开大些,便能听见电子管工作时“滋滋”的背景音——这声音一起,便像拉开了夜晚的幕布,将乡邻的念想,都悄悄聚拢到这片荧荧的光亮周围。

天色将暗未暗时,仪式便开始了。那张厚重的八仙桌被抬到大门前,电视机被稳稳地、端正地请上桌面中央的位置。接着,便是将那根高高的竹竿——顶上绑着自制的天线,像一株朝天空伸展的金属树——由一个人扶着,开始缓缓地转动。另一个人则守在电视机旁,盯着那片雪花飞舞的屏幕,扯着嗓子喊:“再过来一点……好了!有了!别动!”于是,风的方向,云的流向,似乎都被这根竹竿驯服了,拧成了屏幕上那一方清晰的天地。那时节,八九个频道,便是整个宇宙的星辰。每换一个频道,就得缓慢转动一下天线。寻找它们,是每晚与无形之手的一场庄重博弈。

最先撞进眼界的,是那片“大西洋底”。每周四晚八点,一个叫麦克的人,戴着遮住半张脸的蛤蟆镜,在蔚蓝(尽管我们的屏幕只有灰白)的海中自在来去,像一只舒展的水獭。那是1979年中美握手的余温,化作一缕穿透铁幕的电波,也是我们眼中一束遥远而奇幻的光。可谁料到呢?剧终之后,村头镇尾,但凡自觉时髦的年轻人,脸上都架起了那样一副深不见底的墨镜。一种原本遥远、与我们毫不相干的“酷”,就这样被电波照进现实,映照出我们对远方的全部想象。

紧随其后的“加里森敢死队”,是在周六夜晚点燃男孩们热血的存在。那些身手矫健的囚犯,执行着一次次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让屏幕外的我们也跟着手心出汗。可故事刚到酣处,就戛然而止。这种失落,比任何悲剧的收场,更让人耿耿于怀。但那些在绝境中另辟蹊径的智慧,与永不低头的硬气,却从此在心底扎了根,成了日后闯荡人生时,一份不言的底气。

从大洋与战火中回过神,自家的故事才在屏幕上娓娓道来。《虾球传》里的孩子,在苦难的泥淖里打滚,为一口饭误入歧途,像极了我们身边许多人的影子。只是他的挣扎更深,失去更多,最终在某一盏信仰的灯火指引下,走向了群山与红旗。成方圆唱的那首《游子吟》:“都说那海水又苦又咸”,调子一起,母亲在灶边和面的手会慢下来,父亲抽烟的叹息会悠长一些。那歌声里,有我们所有人都懂的,关于生存与尊严的苦涩。

再后来,风从东边吹来。《排球女将》里的小鹿纯子,喊着“晴空霹雳!”高高跃起,马尾辫划出青春的弧线。堀江美都子的歌声像一团火,烧得我们坐不住,恨不得立刻找个空地,对着墙壁垫球。那是一种全然不同的、明快的、蒸腾向上的力量,告诉我们拼搏可以如此绚烂,哪怕只是为了一个球不落地。

而当“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的歌声,裹挟着岭南的风雨与侠气澎湃而来时,聚在堂前道地上的人们,顿时静了下来。霍元甲的拳头,陈真的飞腿,打在洋人身上,也撞在我们胸口。那股郁结百年、终于昂然吐出的气,让所有盯着屏幕的眼睛,都亮晶晶的。侠之大者,不在江湖,而在那一声唤醒沉睡的怒吼里。

从此,“霍元甲”三个字,便从少年词典里的英雄,化入了我们集体血脉中,那根悄然挺直的精神脊梁。

如今,竹竿早已朽烂,天线化作尘土。那台鲜艳的红框电视机,也不知沉睡在哪个废品站的角落。手指轻轻一划,万千世界的影像便奔涌而来,清晰、流畅,再也不必转动竹竿苦苦寻觅。可我总记得,在那个需要转动天线才能捕捉信号的年代,我们仰着头,屏着息,将全副心神都系于那根竹竿微小的偏转。我们看过的,不只是一部部电视剧。我们转动竹竿,是在笨拙地转动一个刚刚启封的时代;我们调整方向,是在懵懂地调整自己望向世界的目光。那些来自海底、来自战场、来自市井、来自异国、来自风雨江湖的故事碎片,经由雪花点的屏幕,拼凑出了我们最初的精神版图。

竹竿吱呀,转走的是贫瘠的夜晚,转来的,是一个越来越辽阔、也越来越喧哗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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