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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山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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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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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畔回望

我的老家,曾属于黄冈,是一个趴在长江边上的村子。如今它已被划入武汉的版图,更名为新洲区双柳街道。而我回乡常驻的,却是与之紧邻的阳逻街道。不是因为别的,而是老家只余常住广州的弟弟盖的一栋空楼了。大哥家在武汉市百步亭,房子宽敞,上下有三百多平,下楼就是公园,不远处集贸市场、商超一应俱全,生活极其便利,真有“百步服务到位”之感。可就是停车位难找,偶尔住几天尚可,如果经年累月地住,对于我这样没正经学过车、却又喜欢自驾回老家的人来说,实在不便。另两个哥哥、一个姐姐的家在阳逻,虽然条件朴素些,但停车方便,烟火气更浓,也就成为常驻之地了。

阳逻这地打小就熟,是父亲工作的地方。记忆中,第一次去阳逻,大约在五岁的时候,临近春节,大哥、二哥挑着一担自家种的甘蔗上街去卖,我便晃晃悠悠跟在后面,时而小跑几步。沿长江大堤向西,经过龙口,遇到一条连接长江与陶家大湖的小河,冬天,河水干枯,可直接蹚过去。河对岸就是珠山,那时山边的小路不足半米宽,脚下是峭壁,再往下便是打着旋的江水,哗哗啦啦的响,看得人眼晕。二哥在前面大声提醒“别看水,看山!手扶着山,慢慢走”。人生许多惶恐时刻,不也应当这样——将目光从深渊移开,紧紧扶住身边实在的“山”,才能缓缓向前么?

不远处有座小小的观音庙,红墙灰瓦,像是特意建来抚慰行路人的。庙旁有观音土,听说三年自然灾害时,不少人曾挖来充饥。原来慈悲与苦难,慰藉与挣扎,从来毗邻而居。

再次去阳逻时,小河上已多了座桥。民间流传,修这座小小的桥竟还牵动高层。我老家离林家大湾不远,前临长江、后接涨渡湖——陶家大湖,两水在龙口汇合,而汇合处正立着一座珠山,呈二龙戏珠之象。修桥时,将珠山从中间劈开,珠子没了,龙自然就飞走了,留下说不尽的传闻与喟叹。

过了珠山,沿江曾稀稀拉拉散布着几家工厂,水泥厂、化肥厂、阀门厂、搬运公司……都是国营单位,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大风中烟消云散,相继倒闭。工人们未得分文补偿,只得各自谋生。那是阳逻最艰难的一段时光。时代落下的一粒沙,砸碎的往往是一只平凡的饭碗。

搬运公司向西不远就是码头,父亲的单位——新洲县轻工物资局就在那儿。单位门前是条宽阔的马路,越过马路就是长江。东侧是长江航运局的售票处,西边有家国营饭店,店门口总晃悠着两只大白鹅——我小时候被它们追过几次。

饭店的大厨人漂亮、手艺好,泼辣风趣,在不大的阳逻名气不小。我忘了当时是怎么称呼她的,只记得是个格外亲热的叫法。母亲与她一见如故,天生投缘,后来竟结了儿女亲家,她就是二嫂的妈妈。

饭店对面便是码头,从前人来人往,热闹异常。小时候我爱独自坐在江边,看来往行人上上下下,看船只靠岸,原来船靠岸时,船头总要逆着水流,朝向上游的方向。看,从武汉下来的船首先须转过一个180度的大弯,再缓缓地向码头靠近。人生逆旅,或许也需这般转身与调头。

轻工物资局是栋两层的木结构楼房,进门左手第一间是门卫兼传达室,桌上放着一台黑色手摇电话机,墙上挂着一对比胳膊还粗的电池。小时候,被大人抱到桌上坐着,对着话筒奶声奶气地问:“喂,你是谁呀?” 听筒里传来带笑的声音:“我是你张伯。”

张伯伯——父亲的同事,轻工物资局的书记——是山东桓台人,正营级转业干部,喜欢打猎。他到我家去过几次,背着一杆猎枪,带着一条精神抖擞的狼狗。工作后,有一次回老家,特意去拜望他,那时他已经退休,耳朵有点聋,行动也不太方便。听说我工作的地方离桓台不远,他缓缓伸出双手,紧紧抓住我,两眼闪着泪花,神情里充满思乡的愁绪。临走时,他挣扎着要起身送我。我问“有什么话要捎给老家的人吗?”,他颤颤巍巍地摇了摇头“老家……没什么亲人了”。那一刻我悚然惊觉,所谓故乡,有时不是地点,而是人。人散了,故乡便成了再也拨不通的号码,一座回不去的空城。

如今,轻轨和江北快速路接连贯通,码头早已冷清,往日繁华的江边一带日渐萧条。阳逻的发展重心逐渐向北迁移,人口也比从前增加了许多——最新数据显示,阳逻街常住人口已达24.6万,占武汉长江新区人口的一半,未来这里计划建成武汉最大的副城。

近几年回家,偶尔去江边走走,涛声依旧,人影却已稀落,心里不免泛起几分怅惘。

好在,还有几样早点,能暖人心脾。

热干面,碱水面煮到八分熟,过凉水,倒入一次性碗中,淋上香油,浇一勺芝麻酱,推到你面前。酸豆角、萝卜丁、炸豌豆、葱花,自己随意加,快速拌匀,每根面条都裹满浓稠的芝麻酱,酸豆角的酸中和了酱的厚重,一口下去,醇厚不腻。若能配上一碗蛋酒,就完美了。

但我更偏爱牛肉粉,凡卖热干面的地方,多半也卖牛肉粉,它也是一种家喻户晓的风味美食。牛肉用数十种香料煨炒而成,清香入味、质地软嫩。汤底是文火慢熬出来的,汤色清亮、滋味醇厚,辣而鲜烫。早晨喝上一口,顿时胃口大开。

而外酥里嫩的面窝是牛肉粉的“黄金搭档”,它是用米浆、黄豆浆,加入葱花后炸制出来的,形状像一只小小的轮胎,只是这轮胎扁得多,圆圆的,透着朴实的香气。

这香气几十年未变,但弥漫这香气的街头,早已换了人间。站在新旧交替的十字路口,我终于明白:发展的潮水冲刷着一切有形之物,不断改写记忆的版图。张伯伯那无处投递的乡愁,或许正是所有变迁中,个体必须承受的、轻如叹息又重如山河的代价。

然而,总有一些东西,如江底沉静的卵石,任水面船来舟往、潮流更迭,它们始终存在。是二哥那声“扶着山走”的本能智慧,是观音庙旁苦难与慰藉的并置领悟,是行船靠岸前沉稳的调头,更是一碗热干面、一勺牛肉粉汤、一口面窝里所藏的踏实与温暖。它们不在宏大蓝图里,只在市井烟火中;不追逐飞龙在天,只安心温暖心底。它们以味觉为碑,以热气为文,默默记录着一方人怎样在变迁中,活得扎实,活得有劲。

江水依旧东流。带走一些,留下一些。而留下的,往往才是最深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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