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的年味儿,是从腊月二十四的晨光开始酿造的。那一天的太阳,也像是被节日的喜庆染过,羞红着脸,缓缓爬上屋檐。“老大,吉时到喽!快起身,恭送灶王爷‘上天言好事’喽!”虽说旧俗里送灶神该在子夜,但新中国成立后的“破四旧”运动,让许多人家不再祭拜,即便祭拜也不甚讲究了。随着妈妈的喊声,大哥、二哥和我们几个孩子麻利地套上衣服,蹦下床铺,在灶神像前一溜儿排开,装模作样地糊弄一番,便欢天喜地将灶王爷送上了天。大家心里都亮堂着——真正的年味儿,就要来啦!
是啊!本是冬闲时节,打从小年起,生产队就歇了工。年的滋味,开始在人们的劳作中沉淀。家家户户都忙着备年,整个村庄喜气洋洋。连人们碰面的头一句招呼,都悄然换了词儿——从“吃了冇?”变成“打扫卫生了吗?”。水塘边早已热闹非凡,小媳妇大姑娘们端出积攒的衣裳、床单、蚊帐,棒槌敲得噼啪作响,水花四溅。欢声笑语里,应答声此起彼伏:“刚吩咐几个孩子除尘呢!”
除尘,就是扫地、擦洗家具、清理屋顶蛛网。因“尘”与“陈”谐音,这活儿寓意着祛除晦气、辞旧迎新,是备年雷打不动的头一项。这不仅仅是一次大扫除,更是一场心灵的洗礼,让我们在物质与精神的双重洁净中,迎接崭新的开始。像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割年肉、二十七杀年鸡、年三十贴对联这些,也都是板上钉钉的规矩,丝毫乱不得章程。至于打糍粑、炸麻花、做鱼丸、爆米花、炒瓜子、磨泡粉这些零碎活计,就只能见缝插针,抽空赶制了,常得忙活到深夜。全村就一个石臼,三盘石磨,家家户户便悠悠地轮着用。那轻松的笑语,交织着对年的期盼,在夜色里缓缓流淌。
打糍粑是个实打实的力气活。蒸得喷香的糯米倒进石臼,四个壮汉抡起木棍就捣。开头几下还算松快,越往后木棍越沉,仿佛被无数双无形的手拽住,每一次提起都需要使出浑身的力气,直累得人呼哧带喘。可大伙儿心里头却畅快得很,尤其是最后做糍粑那会儿,大人们总爱揪一团捣得透亮、不见一粒米星的糯团,裹上白糖就塞进孩子们手心。咬一口,那份感觉岂止是软糯香甜,分明是浓浓的年味呀。
“泡粉”这名字,大约是乡音里的叫法,究竟是不是“泡”“粉”这两个字,也说不准。做法倒是实在:抓几把干净大米,丢几粒八角进去,在大锅里细细翻炒。待米粒噼啪轻响,渐渐晕出微黄,那股子焦香便漫开了。再磨成细粉,这喷香扑鼻的粉末,岂止是零嘴,它就是我们对于年味,最初也最直接的嗅觉与味觉记忆。吃的时候可得小心,先麻利地撕一小片报纸,三两下卷成个尖尖的小锥筒,盛上些泡粉。然后仰起脖子,小心翼翼地把粉往嘴里倒。动作得轻、得慢,要是心急倒猛了,呛你一嗓子粉,那滋味可不好受!
大抵从年二十六开始,年味在亲情的脉络间流淌,各自成了家的兄弟几个,就张罗着轮流吃年饭了——注意哟,是“年饭”,可不是“年夜饭”喽!父辈兄弟五人,我爸是老大,二叔、三叔长年在外工作,因此我和四叔最亲近。四叔夫妇都是医生,四婶不单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那一手烧菜的功夫更是出神入化。就冲这个,吃年饭时我最爱往四叔家钻。不过,八仙桌上的正席可没小孩子的份儿。吃饭时,孩子们在桌边扒拉不了几口,就脚底抹油溜了,过会儿又像小燕子似的飞回来,小手指着盘子嚷:“我要吃这个!”大人赶忙塞一口到他嘴里,小人儿又风一般跑了。但席上有道菜是万万不能乱指的,那便是“看鱼”。
在咱们这鱼米之乡的湖北,鱼算不得稀罕物。唯独这“看鱼”不同凡响。这条鱼得从年前一直摆到正月十五,动不得筷子,待到元宵过了,这鱼才算“功成身退”,图的就是个“年年有余”的好彩头。
若论及春节里最郑重其事的彩头,莫过于一副崭新的春联。那是辞旧迎新之际,一户人家无声的宣言,它凝聚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祈愿,千百年来承载着对五福的向往,是春节文化最鲜明的符号,更是中华文化艺术宝库中的璀璨明珠。
父亲是写春联的一把好手。每逢年三十,左邻右舍便夹着红纸寻上门来。父亲欣然提笔,悬腕落墨,笔下流淌出“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人间福满门”(横批:四季长安),或是“福旺财旺运气旺,家兴人兴事业兴”(横批:喜气盈门)这样的吉祥话。这不只是文字的堆砌,而是一个民族千年来对美好生活的想象,在笔尖具象化。当邻舍们捧着墨迹未干的红纸离去,他们带走的不仅是春联,更是被文字祝福过的、对来年的确信。
赶上太忙的时候,大哥也能搭把手。大哥提笔落墨,也自有一番气象,人更是绝顶聪明。后来我读研究生,同学们都叹服我的聪明,可我心里清楚,跟大哥那通身的灵慧劲比,我这点小聪明,还差着十丈远呢!
才智上的差距或许足有十丈,可除夕的脚步,终究是谁也拦不住地,踏到跟前了。暮色四合,年夜饭成了幼年的我心中期盼。年夜饭是一年中最丰盛、最暖心的团圆饭。放完鞭炮,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笑语喧阗,其乐融融。大人们卸下一年的疲惫,温一壶老酒,浅斟慢酌,闲话着家长里短。孩子们呢,扒拉几口饭菜,便像撒欢的小马驹,一会儿窜出门去点几个小炮仗,一会儿又倚回大人膝头,支棱着小脑袋,听些陈年趣事。
待到碗盏撤下,还得拾掇出一桌吃食——这可是为守岁预备下的。听大人说古时候有头叫“年”的凶猛怪兽,每隔三百六十五天,便趁着沉沉夜色出没,窜到人聚居的地方祸害人类。人们算准了这“年”兽作祟的日子,便在入夜后彻夜点着油灯,聚在一处闲聊壮胆,没人敢合眼。这相互守候的一夜,渐渐就演变成了我们如今的除夕守岁熬年。守岁,是驱逐年兽的传说,更是守护一家静好的初心。
大人们年年守岁,疯玩了一整天的孩子们却早已沉入梦乡。初一清早,天还墨黑着,小家伙们就被拎起床,套上新衣新鞋,准备享用新年的头一顿饭——喝鸡汤。北方讲究三十吃饺子,我们老家却认准了初一这碗鸡汤。砂锅里文火咕嘟了一夜的鸡汤,兑入滑溜的粉丝、软糯的糍粑,鲜香直往鼻子里钻,那滋味鲜美异常,成了刻在骨子里的念想。如今家乡特色小吃——汪集鸡汤,虽说色香味俱全,可终究少了那一份妈妈的味道,这味道,在往后所有的岁月里,成了年味最纯正的味觉坐标。
喝罢鸡汤,就赶早出门拜年。从村东到村西,挨家挨户串门子道吉祥。偶尔想偷个懒,跳过几家,可但凡当年有老人过世的人家,那是一定要登门致意的。辨识起来也容易:寻常人家贴的是红纸黑字或金字的喜庆春联;而有老人新丧的,贴的则是黄纸黑字的哀挽联,老远就能瞧见。对联内容也不一样,一边是祈福保平安的祝愿,一边是缅怀老人的离殇。
拜年时,每进一户,主人家便忙不迭地递烟给大人,又往小孩口袋里塞糖果、瓜子、花生。一圈还没拜完,孩子们的口袋早已撑得鼓鼓囊囊。要是遇上新媳妇头回上门拜年,主人家必要点上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脆响里,是每家对她成为“村里人”的一份郑重欢迎。
初一下午,邻村间拜年的走动便热闹起来。这边去邻村,那边也有邻村来客。这时节,最热闹不过是舞狮的、耍龙灯的队伍穿街过巷,锣鼓喧天,人潮涌动!
初二这天,照例是去舅爷(爸爸的舅舅)、外婆和舅舅家拜年。舅爷、外婆家离得近,初二去正合适。可舅舅家远在黄石市,初二就赶不及了,得等到初四以后,父母忙完了手头要紧事,才能动身。这么多年过去,拜年的记忆里,数去舅爷和舅舅家最是鲜活。
舅爷出身武术世家,功夫了得,是位接骨高手。常有人疼得脸色蜡黄、满头大汗地寻来,舅爷一边连声安抚“忍着点、忍着点”,手下猛地发力,“咔哒”一声脆响,骨头便归了位。病人往往一脸错愕,甩甩胳膊踢踢腿,惊喜地叫出声:“嘿!真好了!”
两个表叔也练得一身好功夫。功夫深浅瞧不出,只看见他们练功的瓷罐和大木盆。瓷罐盛满水足有二十多斤重,那是练手指擒拿劲道的;大木盆则是用来练轻功的,起先盆里注满清水,人得跃上盆沿绕圈行走;练到后来,盆中水渐次减少,直至空无一物,人仍能在盆沿上如履平地般悠游漫步,才算小成。
小时候去舅爷家拜年,我总爱绕着那些瓷罐打转,小小的心里满是憧憬:啥时候,我也能成个飞檐走壁的武林高手啊?
舅舅个头不算高,却生得虎背熊腰,性情更是豪爽豁达。他是黄石钢铁厂的老八级工,手底下带出的徒弟徒孙一大把。平生最爱的一样东西就是酒。早起,早饭也不沾,伸手摸过一瓶白酒,牙一磕,“啵”地启了瓶盖,仰脖便“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瓶。末了,咂咂嘴,盯着空了大半的酒瓶,意犹未尽地嘟囔一句“留着晚上喝”,抬脚就上班去了。
晚上回来,手里总拎点下酒菜,或是油亮的猪耳朵,或是酱香的牛尾巴。人还没到跟前,那咚咚的脚步声已先传来,震得地面仿佛都在颤。进了家门,少不了还得再旋开一瓶酒,自斟自饮起来。
小时候最爱看的,就是舅舅这大开大合的豪爽做派!它让年的滋味里,多了一分酣畅淋漓的痛快。
这些鲜活的个体,他们的生命姿态,如同不同的香料,共同调出了记忆里那无法复制的年味。
五十年了。
那些喧闹的锣鼓、鼎沸的人声、灶膛的噼啪、亲人的笑语,都被时光风干成最珍贵的年画,贴在心头最暖的地方。故乡的村庄或许变了模样,过年的习俗也添了新意,但那份在仪式中酿造、在亲情中发酵、在记忆中窖藏的年味,却愈发醇厚。它最终沉淀为我们这一代人共同的乡愁——那是对团圆的渴望,对亲情的眷恋,对根的回望。
如今才懂得,我们曾经参与的那些看似琐碎的仪式,原来是我们为漂泊的灵魂预先埋下的锚。当我们在异乡的夜晚想起一碗鸡汤、一副春联,仿佛听见祖先在血脉里低语:你从何处来?
年,从来不是回忆。它是祖先为我们预设的、一次次的精神返乡。你从未离开过那个根。你只是带着故乡,走遍了世界。
